43. 求术的人
楚服要把匣子带走,陈皇后按住了匣盖。
“昨日还说要留在这里。”
“换一处才好。”
“换到哪里?”
楚服没有立即回答。她袖口拂过案上的小器,器中盛的水洒了一点,落在陈后手旁。两人都看见了,谁也没有先擦。
门外忽然有人报,公主来了。
陈后把手收回。楚服退到屏后,还没站稳,馆陶公主已经走进来。母亲的目光从匣子移到她手上,又移向屏风。那里露着一小截衣边,没有藏住。
“出去。”公主说。
屏后的人出来行礼。陈后原以为母亲要将人带走,公主却只让她在外间等,接着亲自将匣盖打开。里面有缠好的线、木制的小物和写过字的简,压在最下面的布已经发黄。
“这些还留着?”
“前些日你问的,是药。”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母亲把匣盖合上,又打开,像是若多看一次,里面的东西便能换掉。陈后坐着没动,手上那点水慢慢干了。宫人送来热饮,公主没有接,先问近来谁见过这些,谁替楚服往外送过东西。
“你要把谁赶出去?”陈后问。
“先分清楚,才知道怎样办。”
“是我叫她来的。”
公主抬眼看她:“你还要同我赌气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陈后听过许多回。她不肯再换医者时听过,不肯照母亲选的日子求见皇帝时也听过。到了今日,她只是说一个自己做过的动作,仍被听成赌气。
“我没有说是你叫她来的。”她道,“也没有说,这里面的每件事我都知道。我只说,她来,是我准的。”
公主慢慢坐下。她的手压在匣角,一枚嵌在木上的小饰硌住掌心,她移了一下,才问:“那么,你准她做了什么?”
陈后答不上来。
最初是求子。她记得楚服带来温热的饮物,说从前怎样的人用过,怎样多年无子的人后来有了身孕。陈后问是谁,楚服答几个她未听过的称呼,又说那些人家不愿人知。
她原该再问,却没有。
宫里人人都在问她有没有消息,她便渐渐不想再问那个许诺的人,只等她来。等不到身体的变化,就先记住她说,脸色好些,夜里睡得稳些,下一回总会不同。
后来匣中多了她不曾要过的东西。
楚服说,旁人的福分挡住了她,须挪一挪。陈后听见旁人,知道所指的不是远处一个不相干的人。她没有让楚服当着自己念那个名字,也没有把匣子送出去。
母亲还在等她答。
“她说能使陛下愿意再来。”陈后道。
“只这样?”
“她还说,我要的孩子,不能被人夺去。”
公主闭了闭眼:“你信了?”
陈后抬起下巴,原想说没有,随即看见匣边露出的一截黄布。她亲手替楚服挑过这块布,嫌另一块的纹样不合意。那时她至少相信,挑得合意一点,事情会有用一点。
“我想信。”她说。
外间传来脚步,有人请见。宫人进来报,说奉命查问近来出入的人,原先领取物料的记录也须交出。陈后问是谁的命,宫人回了,声音比平时轻。
公主当即起身,往外走。陈后叫住她,问匣子怎么办。
“先放下。别碰。”
母亲这次没有叫人收起来。陈后看着她出门,听见她在外间同人说话。说到后面,声音压低了,只能听清一句,皇后岂是这些人所能妄称。
陈后把匣子推远一些,叫楚服进来。
她进来时,两手空着。此前每次,她总拿着一样陈后可以握在手中的东西,让她在等待时至少有个用处。今日空手,袖边便显得太长,手指藏在里面,始终没有露全。
“你方才要拿它到哪里?”陈后问。
“有人乱传,留在这里恐怕不好。”
“乱传什么?”
“说我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哪句话是你没说过的?”
楚服看向门边。公主仍在外间,问话声断断续续传来。她往前挪了一步,请陈后让身边的人退下,陈后没有应。
“当日来,你说这些人留着无妨。”
“如今不同。”
陈后把匣盖揭开:“这里面,哪一样能让我有孩子?”
楚服的眼睛跟着那几件物事转,重新说起时辰、方位和耐心。她说不能心疑,疑则不灵,若中途被人拿走,前面做过的也要失去用处。
“那前面到底有什么用处?”
楚服没有答。
陈后原以为自己会发怒,或将匣子砸在她脚边。她却只是觉得累。匣中每一样她都看过,甚至能够依照从前的摆法重新放回去,可她从来不知道其中一句话要由谁担保。问得急时,回答总落回她身上,或心不诚,或日子没守住,或宫里有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你说病的人好了,我没见过那个人。你说陛下会来,他没来。你说不能再问,我就连这也不能问了。”
楚服跪下来:“皇后如今不信我,便正中了旁人的心。”
“你先起来。”
“求皇后保全。”
陈后望着她俯下去的脊背,忽然想起每次有人来报身边一位妇人有喜,她也是这样跪着,把陈后想听的话说完,再留下一件要做的事。如今只有前半个动作,后面再没有许诺。
她没有说能保。门外已经有人来请楚服出去,称须分别问话。楚服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陈后听见自己的称呼,像是隔着很厚的一层布。
“问我准过的事,我会答。”她说,“问我没有见的,我不能替你答。”
楚服被领出去。陈后没有追到门外。匣子也随即被取走,取物的人请宫人逐一说明来处,连盛过水的小器也没有留下。
一名年长宫人伸手想拿走案下剩下的旧布,被喝止了。她缩回手,退到陈后身后,手指开始发抖。
“那块没有用过。”陈后说。
来人请她再说明是哪一块。她指给他,见他仍取走,便问是不是连自己说的话都不必听。那人低头答,所见所言一并记下,是否有关,不能此刻由他定。
她听着这句,没再拦。
公主回来时,屋中已少了许多东西。她看一眼空案,先问皇帝有没有另传话,听见没有,脸上才略微松了一点。陈后忽然厌烦那个一点一点计算轻重的表情。
“你想把她说成什么人?”
公主停住:“我还没有同你说。”
“所以我问。”
母亲走近,将人都遣到门外,才说楚服从来就来历不明,若她借皇后之名私作许多事,总该查清。话中的每个字都能讲得通,陈后却听见尚未出口的下一句。
“我准她来的,不能说成我从来不知她是谁。”
“你知道如今外头怎么说么?”
“知道的不多。”
“那便先听我的。”
“我以前听了许多。这个医者好,那个日子好,这样陈设陛下会喜欢。我听完,还是我坐在这里。今日要问我做过什么,母亲,我须自己记得。”
公主的脸绷紧。陈后以为她又要说赌气,可她没有,只说自己已经没有母亲可以再去求了。那句说得很低,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