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男子声音从蒸腾的水汽中飘出,语气明显的不悦。
冯吉噗通跪下,请罪:“是奴自作主张了。”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冷硬的地板渐跪得人膝盖疼,但冯吉也并不觉得自己就是做错了,换了往日太子都是唤他送溶清公主回去,这日许是二人谈崩了,太子半句不提送。
可若真什么都要太子吩咐,他就白跟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了,他一边继续跟着太子的马车,一边给旁的宦官使了个眼色,让人留意溶清公主的安全。
倒也不是宫中真能出什么事,可这天黑,明光宫又大宫人又少,总要确认溶清公主是好好回去了。
即便他真揣摩错了太子的意思,那以他的资历也不是担不起,如此想着,冯吉安心跪着。
纱帐朦胧,水雾腾腾,前头是太子的浴池,甫一回来,太子便有些着急地沐浴,此刻估摸着其实有些超出了平日的用时。
冯吉犹豫着是否该过问一声,浴池方向传来了从水中起身的声音,楚昇从衣桁上取下单衣披上,系着带地光脚走出,发尾的水珠低落了一地。
冯吉缩了缩身,太子脚步停在他身侧:“你确实自作主张。”
“奴知错。”冯吉磕头。
楚昇:“她可知道有人送她?”
“奴只让了人跟着,没有被溶清公主发现。”
楚昇还算满意:“起来。”
冯吉知道他这次是又猜对了,忙小步地跟在太子身后,又使唤起了宫人来,宫人鱼贯而入清理浴室,而他自己则近前服侍地为太子拭发熏干。
因着这点小插曲,即便知道马车中二人似乎谈得有些不愉快,冯吉也仍对二人抱有很大的希望。
然则,往后几日,仍旧不见溶清公主有向东宫往来的迹象,而太子人前有多忙碌,私下就有多冷戾,且这戾气还明显有加重的趋势,他们这等亲信感觉最明显,整日都战战兢兢得不敢行差踏错。
又一日,太子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去北宫必经的廊道上多伫立了片刻,刚下学殿的小公主小皇子们有眼尖发现了殿下的,纷纷或乖巧或活泼地与太子见礼,而也是这样的时候,溶清公主快步溜走了。
冯吉眼见着自家殿下脸色更黑了,当日,不止是亲信,就连来报外邦使臣已入住会馆的几位大人也感受到了太子的那股子不悦。
离开时,几位大人多有纳罕,低声向他打听太子殿下近日心情是不是不好?
冯吉自然不可能随意透露殿下的喜恶和心情,几位大人便落在他身后私语,隐约提及弱冠,男子,压抑,正常等字眼。
冯吉视线幽幽扫向他们,他们不会以为太子真宽仁到能容忍人私下妄议吧?但凡他去太子面前说上一嘴,这些人就要成了太子怒火下的炮灰!
“几位大人在说什么呢?”冯吉眼角眉梢都是对几位大人的警告。
几人也不是不识好歹的,当即有一蓄须的中年男子先走出来,是鸿胪寺卿:
“公公莫怪,是我等突然想起在对外邦使团核查登记中,还有一批贡女与舞姬乐伎,现重新去请示殿下也不便,还请公公转达则个。”
“这些都该记录在册中的,殿下若是瞧见了那便是瞧见了,没瞧见那也自有她们的去处,奴可不敢掠过手去。”
几位大人也皆说是,到了东宫南门口,便也算是送到了。
冯吉返回明德殿,心里却琢磨这几位大人的提醒,果然下面多了根的人,心思就是灵活,太子不过才挂脸了些,这些人就往了那方向想,还想用外邦来的美人讨好殿下,哼,他们若知道殿下私底下日日都是大魔头似的样还敢这样吗?
隐晦地,冯吉就是有种比这些大人还得太子看重的感觉,等到了太子跟前,更是将人卖得彻底,但说完,他才倏然意识到,其实这些大人们下半身考虑得也不错,太子本质上可不就是因为色欲熏心心情不好嘛?
溶清公主可以,万一其他女子也可以呢?
冯吉被自己想法惊骇得吞咽一下,对上了太子冷冰冰的目光。
“在你看来,孤是随便的人,嗯?”
楚昇平静中,周身都斥着一种可怕的戾气,然又因生得俊,这种气场下比之雍容更多了些绮丽之感,无端地令人不敢视看。
冯吉当然不能说太子是随便的人,而且太子本就不随便,可是,溶清公主也不是个随便的人啊。
两个不随便的人,真是愁死他了。
许是已经过去几日的缘故,楚昇这时候倒愿意与冯吉透露一两句当日在马车中二人说了什么了,他背向后靠,锦缎袍袖流水般逶迤在扶靠上:“她说,将孤当兄长,冯吉,你看孤像她兄长吗?”
这次冯吉立马摇了头:“殿下与溶清公主无半分血缘,何来相像之说?”
“你说得对,孤算她哪门子的兄长。”
将他看做兄长,他同意了吗?
楚昇噙笑,眉目间迫性十足:“与她传个话,便说她落在孤这里的木雕还没有完成。”
冯吉忙不迭地出了东宫传话,小门的钥匙早已交出去,他不得不从东宫后头的夹城绕去,先见到的是南星,客客气气地转达了来意。
彼时,林妙莺还在雕刻犀角杯,听见冯吉的声音,差点歪了一刀,好在她手稳停了下来,南星将冯吉的话完完整整地传达了林妙莺,林妙莺低头继续雕刻,小脸板得没有半点余地道:“我不去。”
南星早就猜公主或许在东宫那边受了委屈,也当即拒绝冯吉,只话说说得更漂亮了些:“冯公公不知道,我家公主新得了块好料子,雕入了迷,短时间内都不能去东宫了。”
至于何日再有空,那就不知道了。
冯吉讪讪离开,又将话说得更更漂亮了些:“溶清公主得了块好料子,大抵要过些时日才能到东宫来。”
楚昇哪会听不出这些话里的弯弯绕绕,唇线平直,目若有火,被气得不轻,她倒是坚决,胆子也肥了。
当即撂下话:“不用再去。”
*
冯吉走后,林妙莺其实也再雕刻不下去,因为她开始手抖了。
她又拒绝了楚昇一次,还是在他说出她不要后悔之后。
林妙莺自己知道,她根本不是大胆,她是摆烂了,大不了她就老死在宫中,只等平乐进宫来看她好了。
她将这在心里重复了好几次,才渐渐不手抖了,又摆弄起了犀角杯,不是为送人,她就单纯喜欢看不同的东西在手中成型,粗厚的杯壁几乎被她分成了内外两层,外层荷纹与镂雕,内层的杯壁就显出了透感,倒入水液时尤其好看。
但这也极考验手稳和力度的把控,一旦穿透了内壁,这个杯子就毁了,所以林妙莺一直雕的很慢,外壁的镂雕还需进一步细化。
南星在对着林妙莺窗口的远处瞧了好一会,无奈叹气,公主就这样,沉浸了就什么都不关心了。
只有她还不知道公主与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星一会伤心,一会又觉得欣慰,公主也长大了有自己秘密了。
罢了,无论如何,公主就是公主,是太子名义上的妹妹,而太子也雅正端方,不像十三皇子胡搅蛮缠,想来再如何也不会宫中都生存不下去的吧?
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