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草木之心
在胶州安顿下来后,顾湘做的第二件事,是种药。
当然,第一件事是救人。那是她和华佗的本分,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但顾湘心里清楚,光靠他们两个人、一双手、一只药箱,救不了交州所有的人。她需要更多的药,更好的药,更近的药。病人从山里走一天来看病,拿了方子却抓不到药,那是比生病更绝望的事。
所以她要种药。种在脚边,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病人来了,她弯腰就能摘下一把新鲜的药材,捣烂了敷上去,或者煎成汤灌下去。省去千里奔波,省去生死等待。
她把从北方带来的药材种子从包袱最底层翻出来。油纸包了三层,最外面还用麻布裹了一圈,扎得严严实实。她一层一层地解开,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油纸上写着小字——“柴胡”“黄芩”“甘草”“丹参”“地黄”“当归”,每一包都是她在许昌时亲手采的、晒的、选的。选的都是最饱满的籽粒,每一颗都圆润发亮,像小小的琥珀。
一路上颠簸了三个月,马车陷过泥坑,翻过山路,被雨水淋湿过,又被太阳晒干过。她每天都会检查这些种子,看看油纸有没有破,摸摸有没有受潮。有几天连着下雨,她担心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把油纸塞进自己怀里,用体温捂着。华佗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冷”。其实她不冷,她怕种子冷。
现在,她把这些油纸包一个一个地摆在竹桌上,摊开,数了数。柴胡的油纸破了一个角,里面的种子洒了一些出来,落在桌上,像一撮黑色的芝麻。丹参的种子有点发霉,表面长了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心里揪了一下。其他的还好——黄芩、甘草、地黄、当归,都还是饱满的、干燥的,捏起来硬硬的,放在掌心闻一闻,还有淡淡的草香。
“还能用。”她对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大半都能用。”
华佗站在竹楼门口,看着她。他手里端着一碗水,是给她倒的,但她忙得根本没注意到他。他看着她把种子一包一包地收起来,然后拿起锄头,走向竹楼旁边的空地。
华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很烈,她的影子短短的,缩在脚底下。她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一清二楚——两块薄薄的骨头,像蝴蝶的翅膀。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帮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的脾气。
开药圃的地在竹楼东边,靠溪,大约半亩。
顾湘选这块地不是随便选的。她蹲在地上,用手挖了一捧土,捏了捏,凑到鼻尖闻了闻——土是黑色的,松软,有腐殖质的味道,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能散开。她又看了看地势——东高西低,排水好,不会积水烂根。又看了看日照——上午阳光能照到,下午有大树的影子遮住,不会暴晒。
“就这儿了。”她说。
她从早上开始翻土。交州的土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土是黄土,硬,一锄头下去只崩出一个白印子;交州的土是黑土,软,但黏,一锄头下去,锄头会被泥巴吸住,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坨湿泥,甩都甩不掉。她翻了三行,手心就磨出了两个水泡。水泡破了,里面的液体流出来,黏糊糊的,混合着泥土和汗水,蛰得生疼。
她没有停下来。把锄头换到左手,继续翻。
华佗在竹楼下面给人看病,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翻完土,是施肥。交州没有现成的肥料,顾湘去溪边捞了几篮子水草,又在林子里捡了一大堆腐烂的树叶,混在一起沤了三天,沤出一堆黑乎乎的、臭烘烘的东西。她把肥料均匀地撒在地里,用耙子搂平,然后开始播种。
播种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样种子都有它自己的深度——柴胡要浅,撒下去后用耙子轻轻搂一下就行;黄芩要深,要用手指戳一个一寸深的小坑,放两三粒种子,再盖上土。她没有尺子,就用手指量——拇指的第一节是一寸,中指是一寸半。她蹲在地里,弯着腰,一粒一粒地放,像在给大地做手术。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她的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腰直不起来,要用手撑着腰才能慢慢挺直。她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渗出细细的血丝,她用舌头舔了舔,咸的。
但她不想停。
她想起了谯县的药圃。那块药圃比这里大三倍,有阿香帮忙——阿香浇水,阿香除草,阿香收药材。阿香总是笑嘻嘻的,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着歌,调子跑了也不在乎。现在阿香不在了,被留在许昌了,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顾湘的眼眶又热了一下。这次没忍住,一滴眼泪掉进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连个印记都没留下。
她用手背蹭了蹭眼睛,继续播种。
华佗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天已经快黑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走到药圃边上,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他伸出手,想帮她按种子。
顾湘挡开了他的手:“你去看病。种药是我的事。”
“今天的病看完了。”华佗说,手又伸过来。
“你去看书。”顾湘又挡开了。
“书也看完了。”
“你去吃饭。”
“等你一起吃。”
顾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一半被最后的夕光照着,一半隐在暗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是他在笑,在很轻很轻地笑。
华佗学着顾湘的样子,蹲下来,用手指戳坑,放种子,盖土。他的手很稳,但在种药这件事上,到底不如顾湘熟练。有时候戳得太深,有时候盖土太厚,有时候两粒种子放得太近。顾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纠正他:“深了。”“浅了。”“太近了。”
华佗一一改正,没有不耐烦。
两个人蹲在地里,肩并着肩,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交州的星空比北方低,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溪水在旁边的沟渠里流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种完最后一行,顾湘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弯着腰,用手捶了捶后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华佗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顾湘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柔和,像被水洗过一样。
“你也是。”她说。
华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在流动。
交州的土壤和北方不一样,雨水也多,顾湘花了一段时间摸索适合本地种植的药材品种和种植方法。
柴胡最先出了问题。种子播下去十天,发了芽,嫩绿的小苗密密麻麻地冒出来,顾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过了几天,小苗开始发黄,叶子卷曲,像被火烧过一样。她蹲在地里看了半天,挖出一棵苗来看根——根没长开,细得像头发丝,而且发黑,像是被水泡烂了。
“排水不行。”她自言自语。柴胡喜干,怕涝,交州的雨太多了,连着下了三天,地里的水排不出去,根就烂了。
她在地边重新开了一小垄,把垄起高,挖了更深的排水沟,把剩下的柴胡苗移栽过去。但晚了,大部分苗已经烂了根,救不回来了。她蹲在垄边,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柴胡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华佗走过来,看了看柴胡,又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扶起一棵歪倒的苗,用土把根部培实。
“还能活几棵?”他问。
“十来棵。”顾湘说,“本来有一百多棵的。”
“十来棵够了。”华佗说,“留种,明年再种。明年你就知道该怎么种了。”
顾湘看了他一眼。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安慰,没有可惜,只有最朴素的事实和最简单的解决方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你说得对。明年再种。”
黄芩比柴胡争气。它喜温湿,交州的气候正合它的意,长势比谯县还好。叶子肥厚,茎秆粗壮,不到一个月就开了花,淡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顾湘每天早上来看它们,看着看着就笑了。
丹参长得最好。交州的土壤肥沃,雨水充足,丹参的根长得飞快,两个月就比谯县长了一年的还粗。顾湘挖了一根出来看,吓了一跳——那根有小拇指那么粗,红褐色,掰开闻了闻,香气浓郁,比北方的丹参味道更足。
“丹参喜温湿,交州的气候正好。”顾湘在自己的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