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廪丘的清晨
廪丘的清晨,雾里一股子麦气。
妲己起在鼓前。廥吏来报,说刍垛照旧码在邑西,二十垛,垛垛见方。她围着垛走了一圈,叫役夫搬秤。
廥吏凑上来:“妇,牍上过了数,封也验过……”
妲己不接话,仍叫搬秤。
秤是随军的小铜秤,一秤五十斤。役夫一垛一垛地过,廥吏抱着册在旁边记。记到第七垛,数对不上,短了几捆。廥吏有些慌,干笑说或是秤不准。妲己不接话,接着称。称到第十四垛,又短。二十垛过完,拢共短了二百束,跟牍上夜里报的一模一样。
数对得上牍,事就怪了。
牍既没做平,报的实数,就是笃定没人来复称。妲己把秤交给役夫,沿着垛根走。走到第三垛,她蹲下来,从垛缝里拈出一根麻丝。麻丝是新断的,茬口白。
她昨夜让两个亲信的役夫蹲在垛后的沟里了。
“传亚旅。”她说。
亚旅来时日头刚爬上墙头。妲己昨夜吩咐过,所有捆绳都照一个打法收结,谁来动过,结必变。她把那根麻丝给他看,又掀开第七垛最上头一捆,麻绳的结是新打的,打法跟底下的不一样。
“夜里有人来换捆。”妲己说,“好捆换走,次捆换进。捆数不少,斤两轻了。马不吃次刍,吃了掉膘。短得这么齐整,是笃定余只点不称。”
亚旅脸一沉:“拿人?”
“拿接货的。”妲己说,“偷的人好拿,接的人难找。今夜大约还换。”
当夜四更,邑西沟里果然来了一辆车,无灯。两个役夫从垛上往下递捆,车上一人接。亚旅的兵从沟两头一合,连人带车按住了。接货的那个挣了两下,肩上挨了一矛杆,老实了。车上已装了四十多捆,都是拣顶好的。
妲己是五更到的。她到的时候,人已经捆在柱上,车灯点起来了。
她先看了车。
车是廥里的运车,辕上烙着号。她弯腰看车辙,又掀开坐垫。坐垫底下藏着半袋豆子,一把小刀,一面铜镜。她拿起那面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隐隐约约能瞧见她的脸。
“押车的为什么带镜子?”她问。
驾车的跪在一边,抖着说是转运官让他带的,走夜路照后面。
“那么黑,”妲己说,“照什么后面。”
驾车的不敢答。
妲己转去看马。马是匹四蹄雪白的骟马,喂得很壮。她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又掂了掂草料袋。袋里的草料是上等的粟秸,混着豆饼。
“这马吃的比廥里卒伍吃的好。”她说。
亚旅脸色很难看。
“记下吧。”妲己对随行的廥吏说,“马一匹,车一辆,豆半袋,镜一面,刀一把。人赃两清。”
廥吏唰唰地记。驾车的听她把一口袋零碎都报出来,忽然伏地大哭,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个驾车的,每月领一份刍钱。
“每月多少刍钱?”妲己问。
“两束。”
“这车上一捆,顶你四个月的刍钱。”妲己说,“你不知情,你今天什么也不知道,回你的马厩,照原样喂马。有人问起今夜,你说车翻了睡过去了。明白吗?若是记不住,便去死,有人会跟着你。”
驾车的叩头如捣蒜。
亚旅低声问,“妇,放他走?”
“嗯,放。”妲己说,“他这条线比人值钱。往后每月望日,他还驾车来。到时候,来取货的人才会露头。”
亚旅想了想,不做声了。
“但今夜这车不能留。”妲己说,“刍垛照旧码回去,马喂好,车轴上抹油,让它走得比来时还快。”
天亮前车出了沟,往东去了。妲己站在沟沿上看着,直到车影没了。四十多捆好刍,一夜之间砸在手里,谁都舍不得。舍不得就会再来。
审到日中。递捆的是廥吏的两个手下,接货的是随军的转运官,是押粮道上专管换马的。转运官跪在下头,先咬死说添的是自己的私草,后来又改口说买了给病马加料。妲己把那捆麻丝丢在他面前,他闭了嘴。
再往下问,买主是谁,他说不出,只说:“每月望日,有人到沟边来取,货贝照数,从不问名。”
“望日。”妲己算了算,“这个月望日是前日。”
亚旅带人去他幕里搜。幕角的陶瓮底下压着半朋贝,绳子是新换的。妲己捏起那串贝看,绳子在指头上搓了搓,掉下一层青灰。
“青靛染的绳。”她说,“西鄙不产这个。朝歌市里也没有靛铺,染坊全在王畿西头。”
亚旅低声:“崇?”
“贝是钱,绳是路。”妲己把贝搁回几上,“先收着,别声张。”
晌午,两个递捆的役夫被押过来。两个人跪在日头底下,鞭子还没抽汗先下来了。
妲己没让他们辩。她叫人抬来一捆好刍、一捆次刍,摆在两人面前。
“给余数。”她说。
两个人愣住。
“数给你们自己听。”妲己说,“这一捆,茎几成,叶几成,芒多还是秆多。数清了,再说你们递出去的是什么,换进来的是什么。”
两个人硬着头皮数。数到一半,手就抖了。好刍叶宽秆青,一掂就压手。次刍芒多叶碎,看着一样的捆,差了小半束去。
“数清了?”妲己问。
年长的那个伏在地上,抽抽搭搭说数清了。说他也是没办法,家里三亩桑地去年让水冲了,廪丘的粮按数发,他不够吃。
“不够吃就来报。”妲己说,“廥里设义仓,就是给不够吃的人设的。你不报而偷。偷的不只是刍。你偷这一回,往后真有揭不开锅的,谁还敢信义仓?”
那人磕头。
“鞭三十,照打。”妲己说,“打完了,伤好了回廥里当差。你的三亩桑地,开春廥里出苗你自家栽。栽活了,三年之内廥里按月验。”
役夫怔怔地抬头。
“余不白饶你。”妲己说,“余买你往后二十年的眼。廥里的垛,往后你替余看。”
亚旅在旁边看着,没言语。等役夫押下去了,他说,妇这法子,比鞭子贵。
“鞭子打完就忘了。”妲己说,“地里的桑年年要剪,年年要人。”
帝辛是午后到的。他在榻上听完,咳了两声末了只问:“杀几个?”
“主事的一个,转运官一个。”妲己说,“递捆的两个,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