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刹袭帮的人靠不住,佩烟转而看向屠怀酒。
“你也让我去?”佩烟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柔地仿佛能融化。
屠怀酒垂眸避开她清亮的眼神,漫不经心道,“和我有关系?”
佩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说,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感觉他一会生气一会不生气的。
本来大白天犯病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很烦心了,他竟然还不帮忙,亏她为了还他牌子都没有去镇上找郎中。
要是她今天去了镇子,就不会出现在这里,都不会有这些烦心事。
佩烟微眯着眼盯他,很好,你别想要牌子了,回去我就去开更好用的药治病,你这辈子别再见我了。
此时倒是全然忘记了方才自己还在为之前不告而别的事感到心虚愧疚。
裙摆扬起,佩烟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车,踩着车梯的力道恨不得能踏出个窟窿,重重落座后又赌气似的踢开车厢内的石子,扯下窗幔,直接隔绝那道讨人厌的身影。
罗季堂几人在马车外面面相觑,感觉气氛有些奇怪,他们刚想上车,结果就被屠怀酒拦住。
屠怀酒:“你们谁赶车?”
罗季堂一愣,“我们的人赶?”
屠怀酒抱剑倚着车厢,冷脸道,“怎么?人不想亲自杀,车也不想亲自驾?什么都不想干,还跟去做什么?”
罗季堂很想说我们是付了钱的,可对上屠怀酒凌厉的眼神,话在嘴边又变成了,“行,我们赶。”
屠怀酒随手将旁边放着的马鞭丢给罗季堂,第二个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温热的微风涌进车厢,屠怀酒屈身而入时带起的衣摆扫过佩烟膝头,不待她挪身便落座在旁边,宽厚的肩背几乎堵住半幅车窗,直接将她困在车厢角落。
布料摩擦声里,佩烟能感受到滚烫的体温透着衣衫紧紧贴着她。
罗季堂一行留了个最年轻的在外面驾车,其余人都钻了进来,依次坐在屠怀酒的另一侧和对面。
正午从苍凉山出发,马不停蹄地赶了一下午路,中途在官道的茶摊里买了点吃食后又赶了许久,夜里才寻到一处小客栈停下歇息。
客栈总共只有一人,要负责接待做饭收拾打扫,若是住的人多,肯定忙不过来,好在这里比较偏。
“这块地契总卖不出去,都嫌太偏了,一个月也见不到几个客人,赚不上钱。”客栈伙计招呼他们坐下,“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吃什么倒无所谓,左右路上他们已经垫了肚子,来这里只是为了有个地方住。
罗季堂笑道,“确实离官道有些偏,要不是我们往这边走小路,肯定错过去了。”
刹袭帮的人和客栈伙计随意说了两句,就纷纷上楼睡觉。
屠怀酒要了一壶酒,客栈伙计想给他再炒两个小菜,他却摆了摆手,拎着酒壶走出客栈。
月色皎洁,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客栈门前不远有条小溪,清冽的溪水潺潺流淌,月光在水面泛起细碎波光。
屠怀酒来到溪边坐下,广袖垂落,一袭玄衣长袍如潮水般盖在地面,听着流水叮咚,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屠怀酒握着酒壶的手微顿,回头看去。
客栈漏出几点昏黄烛光,朦胧光影里,佩烟提着裙摆穿过草地而来。
视线相对,佩烟未停,径直走到屠怀酒旁边。
玄色长袍衣角伏在地面,轻柔覆盖着身旁湿润的泥土和细碎草石,月光流淌在金丝暗纹间,与溪面粼粼波光遥相呼应,仿佛一个同坐的邀请。
屠怀酒目光系着佩烟,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酒壶,喉结上下滚动,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在心口团起一阵炙热。
“坐。”他颔首示意。
佩烟拎着裙摆直接坐在他舒展的衣袍上,鼻尖微微扬起,“我本来就是要坐的。”
屠怀酒偏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喉间溢出一丝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壶,又喝了一口。
佩烟听到他在笑,扭头瞪了一眼,却又想起自己过来要干嘛,眸光瞬间乖顺下来。
变化太明显,想忽略都难,一看就是有事,屠怀酒索性放下酒壶,静静地等着。
鸟叫声悄然停歇,周围变得安静,唯有脚边的溪水不知疲倦地流淌,清音泠泠。
赶路这么久,佩烟刚上车时那股突如其来的小性子早就随着颠簸散掉了,只是偶尔会像刚刚一样稍稍冒头而已。
冒头已经很不对了,佩烟明白,没有人会提供毫无条件永无休止的纵容。
佩烟过来也不是为了耍脾气的。
她有两个原因,一是不敢睡觉,担心夜游症发作中睡下,自己会醒不过来。虽然只是瞎想,但她就是有点害怕会发生。
二是想把牌子的事说清楚。
不告而别这个她没办法解释,虽然老郎中开了药,但她还记得老郎中听到夜游症会突然出现在远隔千里的陌生之地时,那副“这孩子确实有点大病”的样子。
老郎中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还和她是同村,隔三岔五就能见面,知根知底,第一反应却仍然不是相信她。
佩烟觉得说出来以后,屠怀酒也不会相信她。
所以就将好解释的事先说清吧。
佩烟也想郑重地和屠怀酒道个歉。
但话在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佩烟有些苦恼,她盯着屠怀酒,观察他的神色。
他现在心情还行吗?听到“我偷了你的东西”这样的话,会生气吗?
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神情平静得如同深潭,既不见波澜又不见涟漪,叫人捉摸不定。
旁边的视线实在是太过专注,让人难以忽视,屠怀酒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壶,酒香揉碎在草木气息里,混着夜色,慢慢爬上了耳尖。
他闭了闭眼,溢出一丝叹息,“为什么一直看我?”
佩烟诚实道:“看你有没有在生气。”
屠怀酒抬眸看向佩烟,“那你还在生气吗?”
佩烟像是炸了毛的猫,“我什么时候生气了,我可没有。”
屠怀酒眼底漫开笑意,“那我也没有。”
没有生气,很好,已经离成功近了一步,佩烟暗自打气。
“为什么看我有没有生气?”屠怀酒突然问,“是因为我今天吓到你了吗?”
佩烟脑子里刚刚组织好的语言被这么一问,忘了个大半,她只好先应对眼前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吓我了?”佩烟歪头疑惑。
屠怀酒盯着她,没说话。
佩烟恍然大悟,“喔,你是说今天白天那个剑吗?”
“我根本都没害怕,一看你就不是想刺我。”她眉眼萦笑,小手比画着,“谁家用剑鞘杀人啊,比刀还钝呢。”
屠怀酒看着她,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脖颈右侧,那条浅淡的红线此刻已经完全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