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有罪
闻言,黑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至极的脸,疏冷的眉眼,清昳的容色,同叶长瀛别无二致的面容。
只是亦同他那双手一般,他的面容也并不完整,白骨和皮肉交错着,一眼瞧去无甚美感,只剩诡异可怖。
玲珑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这天阙内果真恐怖,虽知他形体早不在了,却不曾想竟变成了这副摸样。
他看了看一旁的叶长瀛,可惜天道命数在上,这副躯壳是人,不能强行夺取。
他拿起那块轮回镜,同他说道,“现在东西已到手,大人不必再困于那柄剑中。”
本来剑被封于龙脉之中可隐匿他的气息,但就最近这情况来看,龙脉将断,那处封印已没用了。
加之枉死追查命簿一事已查到了他的头上,若他也注意到此处,长瀛的身份暴露了去,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徒劳。
好在这轮回镜还是到手了。
玲珑叹了口气,见他仍盯着合黎,思起合黎先前所言在花菱的坟地瞧见他一事,他便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大人还是莫要见她了,平日里她最怕鬼差,以大人如今模样可讨不了什么好。”
黑袍人的身体一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面容又藏于兜帽之下,随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于他消失之处滚落出一卷画。
玲珑上前将其拾起摊开,里头赫然便是苏璟那张美人面,看着上头已被毁坏得几乎无法看的面容,他啧声道。
“便是不讨人喜欢也不该如此啊,真是白瞎了我用心作的画。”
不是他要求的么?玲珑还特意照着合黎的喜好去画的,难不成是他对她这些年的了解出了什么差错?
话音刚落,那副画倏地于正中央被一分二撕裂开,转瞬便化作了湮粉。
玲珑扯了扯嘴角,果真是怨魂,气性如此摆在明面上,比之那位大人还是略有所差。
他取来那柄破妄剑仔细检查一番,确认上头已查不出什么气息,这才将其扔回了叶长瀛的身侧,他看着他的面容,算了算已过去的年岁,心中忍不住生疑。
照他现在长成的性子,当真会同大人所言,自愿去死么?
一思及往日之事,玲珑便觉尾巴根都好似在隐隐作痛。
九重天判他有罪。
其罪在三。
沾染魔气、拨乱命数、干涉天阙。
三罪并罚,受斩尾之痛。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将死之际被暂丢于弱水之畔数百年,九重天对他的判罚迟迟未进行下一步。
他的意识昏沉,身边除去吵闹的小鬼,便只见得到弱水中一道看不真切的身影。
听那些小鬼们说,这弱水之下关押着的亦是一个有罪之人,不过她同他不一样,乃是自愿赎罪于此,以身祭弱水万万年,永无出头之日。
他为青丘狐仙,生来半仙之骨,虽皆已随尾斩去,可也做不成什么妖,便留他在此看守,也算抵罪。
如此过去好一段时日,待他开始有力气走动,阴间又隐隐传出些流言,说天阙魔域动荡,封印不稳,九重天那群神仙正是最焦头烂额、自顾不暇的时候。
天阙之地,四望无极,蕴生魔物,九重天恐其生乱,前几任先帝自祭其身,圈为封印之地,除此之外,亦是投以生出心魔的罪仙流放之地。
此地向来只进不出,但怨念堆积太久最亦生乱,天阙内的动荡近万年间已愈发频繁了。
玲珑自是不甘心留在此地看什么弱水,本以为还得想其他办法,谁知天阙动荡之事不仅影响了九重天,亦闹到了阴间。
那日,奈何桥受袭险些坍陷,阴间一片混乱,月轮回、寻生、枉死三位判官及众鬼差齐出动,皆未能拦住来人。
玲珑不知那人究竟做了什么,只见到弱水逆流,倒挂于天,众鬼哀嚎欲往外逃,鬼差哀怨着处理诸事,忍不住窃窃私语,说阴间有物失窃,判官们勃然大怒。
而被带走的,是藏于弱水中的一块镇玉。
玲珑本觉奇怪,他在弱水也算守了一段时日,怎不见里头有什么镇玉?
尚不等他细想,如此情形,不正是他趁乱出逃的好时机!
往外逃时,他同那导致阴间大乱的罪魁祸首打了个照面,那人一袭黑袍裹身,手持漆黑长剑,斩剑而来险些又叫他断了一尾。
他心中惶然,看清他贴皮白骨般的手,上头旧痕十分可怕,若此人是被投以天阙的罪仙,得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在里边还需另加束缚?
他的衣袖沾湿,极寒的阴气从中蔓延开来,他似是身负重伤,又方才闯入弱水,早已是强弩之末。
尚不等玲珑靠近,他便知道,他的行踪已然暴露,黑袍人冰冷低哑的声音响起,仅二字便识破了他的身份。
“青丘?”
他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九重天的那些赶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他想将这阴间的东西带出去算不得易事。
更何况……
玲珑扫了眼他周身,他并无实体,如此出去也撑不得太久,除非自斩其身,走上轮回道,可如此亦有风险,若要做人,他怨念难消,必定会余下怨魂一缕,且人身不可控,最后恐会生乱。
此外,做人便会被天机抓取记于命簿之上,若命簿被九重天的人发现,一切亦是功亏一篑。
玲珑眯了眯眼,主动上前道,“大人既知我的身份,便知晓青丘可潜入命数天枢,我可为大人从中带走你的命簿,只不过……大人需同我做个交易。”
话音刚落便觉掌心一沉,冰凉的触感过后便是极重的痛意,弱水的刺痛感叫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玉玦。
待他再抬眼时,那黑袍人已不在身前,唯那柄剑被留在了原地。
他看向那柄剑,莫名觉得,若自己心有他想,这柄剑定会有所感,即刻便会贯穿他的身子,要了他的命。
应是在他身上下了什么禁制。
玲珑暗骂一声,忍着弱水的灼痛趁乱复又闯入了天枢,带走了那本未落笔的空白命簿。
待回到人间,他的脑中不住地闪过他所言的那个地方的方位,控制着他往那处而去。
玲珑气急,可也不敢不从,只好将剑同玉块皆收好,来到他所指的那处山头住下。
他闯入弱水中所取走的应该就是这块玉,可他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个什么来,缺了块口子,还害得他被弱水伤到,摸着都冰手。
于山间呆了数年,玉化作了人形,瞧着也是个缺心眼的货,玲珑随手将那块同玉连着的写着[合黎]二字的指牌砸向她,随口编了个从鬼差手中抢过她的谎话。
果真是缺心眼的笨脑袋,她好似也未怀疑便听信了去,一心想着去赚什么买命钱来报恩于他。
玲珑搞不清楚合黎于那位大人究竟有何用,也不过按他指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