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故檐重坐问行藏
“开阳?”
卫树停在树下,手背上沾着面粉。
陆云逸叫了一声:“师父。”
灶间先探出一颗脑袋。方满腰上系着围布,右手还抓着半把青菜。他盯着陆云逸看了两眼,把菜往篮中一丢。
“叶开阳?”
堂里很快又出来几个人。曹叔手里拿着木勺,顾三娘举着药杵,孙禾从两人中间挤过来,已经长到陆云逸肩头。她扯住陆云逸的袖子,先往脸上看,又低头看衣裳。
“真是你。”
“长高了。”陆云逸说。
“你还知道回来?”
“也知道。”
方满挤到近前:“那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几日?”
“几日?”
“你还敢问?”
孙禾道:“只找了一天。后来卫叔说再等。”
“等了一个月。”曹叔接了一句。
方满瞪她:“你还活着写封信能累死?”
“常换住处。”
“收信的地方可一直在这儿。”
陆云逸低头拍掉袖口的白絮。顾三娘捏了捏她夹袄的料子。
“如今穿得倒好了。”
“借来的。”
“难怪。”顾三娘又往下一看,“衣裳是好了,裙子怎么还断了一截?”
素青裙只到小腿肚,底下露着窄靴。方满低头看清,笑得直拍围布。
陆云逸把裙边向下扯了扯:“借衣裳的人比我矮。”
“矮多少?”
“少问。”
“人跑了几年,脾气倒还是原样。”
旁边几个生面孔端着待洗的菜,听到这里也跟着笑。曹叔把人赶回井边,自己进屋取出一个纸包。外层的纸颜色很新,细绳却已发黄,背面写着叶开阳三个字。
“孙禾当年写的。”曹叔把纸包递给她,“封皮换过两次,数目照原先记着。”
陆云逸隔着纸掂了一下,又还给他。
“先放着吧。”
曹叔问她要放到何时,她仍只说过几日再取。方满在一旁哼了一声,正要开口,院外来了人。
来人穿着短褐,鞋边沾着河泥,腋下夹了一张折好的帖子。他替城南一家绸庄来问护送,明日一早装两车绸缎,从南栈送到浒墅关,掌柜想请四个人随行。
方满接过帖子看,姚五从廊下拿来外出的薄册,照着轮值牌一项项核对。能出远处的人已有三个随船去了,明日留在馆里的几人中,又有一个脚伤刚好。
绸庄给的工钱比寻常高一些,回程却赶,帖子上还写着货到以后须在当日返回。方满觉得可以接,姚五先在“四人”下面画了一道,叫来人回去问掌柜,三个人是否也成。来人坚持要卫树作主,朝树下看了几回。
一名前年入馆的年轻人听见缺人,放下水桶过来,说自己可以补第四个。他只随船走过两次短程,尚未护过装满绸缎的车。方满叫他先缓一缓,姚五则把前两次的记录翻出来。薄册上写着出发和归馆的时辰,也记着沿途损坏的货物。最近一趟遇雨,油布松了一角,商户借此扣过工钱。
来人听他们翻这些,忙说两车货都加了油毡,另有绸庄的伙计跟车。姚五问跟车的人算在四人之内,还是另算,对方答不上来,只说掌柜吩咐一定要四名练家子。方满就把帖子折回原样,让他先问清。
卫树已经端起刚才放在石桌上的木盆,盆里还有半团面。他只说午饭后给答复,就往后院走,回头跟陆云逸说:“开阳,跟我去揉面。”
方满道:“刚回来就做活?”
“你不是说她欠你早饭吗?”
方满与姚五继续核帖子。曹叔拿出另一册,查看绸庄上回付钱是否爽快。来人站在树下见谁也不去追卫树,只好说半个时辰后再来。
院里很快恢复原样。井绳摩擦辘轳,灶间飘出葱油味。两名新来的人洗完菜,又去搬饭堂里的长凳。孙禾收起曹叔交还的纸包,转身时还朝陆云逸扬了扬。
“我给你放回原处。你这回记得来拿。”
陆云逸点了头,跟着卫树去了后院。
纸包上还贴着一张窄纸,写着两次更换封皮的年月,每次都有两个人落名。换纸时重新数过铜钱,细绳受了潮,就把钱铺开晾过半日再封。几年间武馆修过屋顶,买过药,也有过米缸见底的时候,这包钱仍按原数封着。
其中有她替人写信挣来的几文,也有护送回来后分到的一串。共用的钱早已支出去许多次,属于叶开阳的这一份却始终留在柜底。
后院的小屋原先存杂粮,如今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搁着木盆,面团揉到一半,湿黏黏地贴在盆沿。卫树舀了半勺干面撒上去,把盆推到陆云逸面前。
陆云逸挽起袖子。借来的夹袄袖口窄,只卷得上一层。她把手按进面团,问道:“馆里如今缺揉面的人?”
“缺一个肯说实话的人。”
“那师父找错了。”
“我看也是。”
卫树在对面坐下。
“住在哪里?”
“城里。”
“住多久?”
“过几日就走。”
“同谁来的?”
“一个朋友。”
“衣裳也是她的?”
“嗯。”
“她知道你来这里?”
“知道我出来。”
“知道地方吗?”
陆云逸往面团上撒了一把干面:“不知道。”
卫树把她多撒的那一撮拢回面袋。
“她替你遮着,你连去处也瞒她。”
“她只答应替我空出半日。”
“什么时辰回去?”
“晚饭以前。”
“那你得揉快些。”
陆云逸果真加了力气。木盆在案上滑出去一寸,又叫卫树推回来。
“你若只想报个平安,写信也成。”卫树道。
“信上要有姓名,也要有寄出的地方。
“写叶开阳。”
“叶开阳也不便留下。”
卫树抬眼看她。陆云逸只顾揉面。
“你惹了官司?”
“师父就当是吧。”
“官司大吗?”
“再问,我就走了。”
“你在巷口已经想走两回。”
她手上一停:“你瞧见了?”
“守在前头的那孩子跟我说瞧见一个人在门口来回绕。”
“我认错巷子。”
“这条巷子你住了三年。”
陆云逸把面团翻过一面。
卫树道:“第三趟怎么肯进来了?”
“鞋底沾了一圈泥,再绕太显眼。”
“这句也不像真话。”
“师父要求太多。”
灶间传来锅盖碰在锅沿上的声音。方满在外头嚷着叫人添水,很快又有人骂他只会动嘴。
卫树问:“回来只为看看大家?”
“先看看你还活着。”
“看完了。”
“还想看看这里。”
“这里有什么好看?”
陆云逸按着面团道:“看我走了这么久,这里照样过日子。”
“你盼着这里散?”
“我怕它早散了。”
“怕还敢一封信也不写?”
“起先不能写。过了几年,却更难写。”
陆云逸朝窗外看去。院墙上的轮值牌添了两排,写法也同三年前不同。最上头几块字迹歪斜,有一块干脆画着水桶。
“那块牌是谁画的?”
“新来的孩子认不全字,先画着。”
“谁准他挂上去?”
“他今日挑水,自己挂的。”
“你说什么了?”
“水挑满了,我说什么?”
陆云逸又问:“牌子是谁添的?”
“方满。”
“他钉得歪。”
“你可以当面告诉他。”
“方满!”陆云逸朝前头喊,“轮值牌钉歪了!”
案板声停了一下。
“有本事你回来重钉!”
陆云逸收回目光:“脾气还是原样。”
卫树道:“你想看这里离了你还能不能过,如今看见了。你若想看离了我还能不能过,得等我死后再来。”
“师父不能出去住几个月?”
“凭什么?”
“试试。”
“你失踪三年已经替我试过了。”
陆云逸的手指陷进面里,面团从指缝鼓出来。她把手抽出,重新团到一起。
“所以我今日回来了。”
“进来挨骂?”
“顺便。”
“还为别的?”
“有一件事想问师父。”
“问。”
“容我想想怎么说。”
“那就先回答我的。”
卫树把粘在盆沿的面刮下来。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带你回来吗?”
“我走得太慢,你怕粥糊了。”
“还有呢?”
“我饿得走不动。”
“那阵子饿得走不动的人多了。”
陆云逸抬起头。
卫树道:“那时你坐在道旁,肩上还有伤。我给你吃的你还很谨慎。”
“在外头小心些总归对。”
“是。”卫树道,“可你抬眼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位朋友。”
“什么朋友?”
“认识了几十多年的老朋友。”
卫树用拇指搓着食指上的干面。
“他年轻时也这样,看到任何事总能想的比旁人多一层。”
“听起来聪明。”
“确实聪明。读书快,记性也好。我小时候就跟着他读书办事。他忙起来忘了吃饭,我替他留着;我不爱吃姜,他也一直记得。”
“后来呢?”
“后来他要管的事情多了。”
卫树从面袋里摸出一小块硬面疙瘩,随手丢进墙角的破碗。
“起初有事,我们能商量一夜。他听得进话,也肯改主意。有一回他想把一个人送去远处,我劝他缓两日。他嘴上答应,第二日清早,人已经走了。他说再等下去容易出事,还说事成以后再向我赔罪。”
“他赔了吗?”
“赔了一桌酒。”
“师父喝了?”
“喝了。”
“那就是原谅了。”
“我那时觉得他终究把事办成了,瞒我一回也算不得什么。”卫树道,“后来还有第二回、第三回。每回都有缘故,每回也确实少受了些麻烦。”
陆云逸问:“你一直由着他?”
“由着。”
“为什么?”
“他护过我,也救过我家里的人。我年轻时觉得,能把事办成比什么都要紧。他肯担后果,我跟着省心。”
“旁人也都听他的?”
“难办的事总往他案上送。办成了,人人夸他有本事;办坏了,也只需怪他一人。起初他还会把人叫来问,后来我们自己就说,听你的。说得多了,他也真以为听他的最省事。”
“这是他自己选的。”
“是他选的。”卫树道,“可我也不能装成从头到尾都在拦他。我享过省心的好处,直到代价落到我家里,才嫌他替人作主。”
陆云逸揉了一下面团:“师父这句话倒很公平。”
“你若只挑好听的记,我就白说了。”
“那你们后来如何?”
“后来,自然是分道扬镳了。”
屋外响了一声劈柴的闷响。卫树朝窗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陆云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