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三载炊烟辞未成
同船伤药钱第一次支出去已经是第二年秋里。
那日船已靠岸,一个帮着收缆的年轻人叫绞盘木柄打中了手。手掌肿得握不拢,虎口也裂开一道。方满背着人回来时,姚五先取钥匙开柜,数出三十文,又翻出那本只写了两页的小册。
“大夫说得养几日?”陆云逸问。
方满道:“先养三日,再看能不能动。”
“三日以后仍不能做活呢?”
“再取。”
“他家里还有两张嘴。饭钱也该添进去。”
姚五把铜钱摞成三堆:“我们商量的是药钱和伤后几日的饭钱。你再添一家人的口粮,这一袋可撑不了几回。”
“那便多收些。”
“人还在船上,等他们回来再问。”方满把一摞钱按回她面前,“五文、十文都是人家自己出的。用途要改,也得人家自己点头。”
陆云逸看了看伤者垂在身侧的手。那人疼得额头冒汗,听见他们说话,还忙着替自己分辩。
“我家中尚有半袋米,先顾药便成。”
方满叫他省些力气,转头催姚五写数目。姚五握笔如握拐杖,一行字写得高高低低,墨点溅到袖口。他写完交给伤者看,伤者识得自己的姓,余下的只好请曹叔逐字念一遍。
陆云逸在旁边坐着。三十文先买药,剩下的补三日饭钱。若三日后仍需休养,再等同船的人回来商量。她原本觉得这办法慢,伤者听完却应了,方满也把册子收回柜里。
那一页后来又添过两笔。等册子翻到第三页,孙禾已经能替姚五核清五文、十文的支取,陆云逸也在武馆过完了第三个年关。
孙禾的个子长了一截,写“禾”字时总爱把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她给自己缝了个布袋,把练过的纸全塞进去,隔几日便拿给陆云逸看。
“这张怎样?”
“墨太浓。”
“这一张呢?”
“最后一笔快飞到邻家去了。”
“那就是好看。”
“谁教你的?”
“方满哥哥。他说字写得叫人认出来便成。”
方满正蹲在檐下补蓑衣,闻言立刻抬头:“我说的是我自己!”
孙禾抱着布袋跑了。陆云逸追出去两步,想起灶上还煨着药,只得先回来揭盖。顾三娘从后院进来,闻了一下便皱眉。
“火大了。”
“才添一根柴。”
“你添的是树根。”
“方满劈的。”
“你如今连烧焦药都要赖他?”
陆云逸拿湿布垫着药罐,倒出半碗。顾三娘尝了一滴,叫她加水再煎。她应了一声,蹲下去拨灰。
灶边那只竹筐里压着几张纸。入春以后,她常趁煎药的工夫往上添字。最初写的是粮、药、住处,写到第二张,又多了识字、做工和收信。
西埠那场举事败得太快。即使当时多几把兵器、多几十个人,官军下一回仍会来。武馆这三年让她明白,人聚在一处以前,得先有饭吃;有人离开,有人受伤,有人反对领头者,余下的人仍得过日子。
她已经想好先做什么。广陵留着她用银钱救下的一群人,也留着她许下的一句“会回来”。她要先回去看看那处院子成了什么样,再找愿意同她一起做事的人。之后继续走萍列下的地方,看过更多城镇,再回京城。世子的身份、陛下的器重和她在外头认识的人,都可以放进往后的安排。
纸上的计划只有一个轮廓,她却已经等了三年。
她把药罐放回灶上,问顾三娘:“我若出去一个月,你这边忙得过来吗?”
“你少烧一个月药,我能多活几年。”
“那便算你答应了。”
顾三娘看她一眼:“去哪里?”
“广陵。”
晚饭时,陆云逸又把这事说了一遍。
曹叔先问归期。
“一月之内。”
“办什么事?”
“以前答应过一个人,会回去看她。”
何七道:“要人陪吗?”
“我认得方向。”
方满咬着筷子道:“广陵有种酱瓜,听说比咱们这边的脆。”
曹叔抬手便敲了他一下:“人家办事,你惦记吃的。”
“顺手捎一坛。”
孙禾也跟着举手:“我要梅子糖。”
“你有钱?”
“开阳姐姐先替我出。”
陆云逸道:“回来从你饭钱里扣。”
孙禾放下手:“那我少要一点。”
卫树坐在桌角剔鱼刺,等他们说完,才问:“银钱够不够?”
“够。”
“哪日动身?”
“后日。”
曹叔把叶开阳的轮值牌翻到外出的一面,在牌下添上归期。到了那一日,孙禾把自己攒的两文钱塞给陆云逸,叫她买最小的一包。方满送她到街口,反复叮嘱酱瓜要挑青皮,黄皮的咬着发软。
陆云逸在广陵寻回当年留下的住处,才知道桃枝已经死了,那处院子也换了模样。她再见越心,也结识了林鸯鸯,最后将林鸯鸯送进朱家,同越心约下往后的去处。去时纸上只有几件要做的事,回来时,每件事终于有了具体的人。
她回到武馆,方满接过她带回来的坛子,揭开封纸便尝了一根,嚼了两口,脸皱成一团。
“怎么是甜的?”
“掌柜说姑苏人爱甜。”
“他骗你。”
“兴许是你没说清。”
“我说了青皮。”
“青皮,甜口。”
方满抱着坛子挨个问谁肯吃。孙禾早已拆开梅子糖,酸得直吸气,还舍不得吐。她把最小的一颗递给卫树,卫树咬了半颗,剩下半颗又放回她手里。
曹叔在轮值牌的归期下画了一横,算她按时回来。次日一早,陆云逸仍去挑水、煎药、教孙禾认字,仿佛只离开过一顿饭的工夫。
广陵的事已经落下了第一步。
林鸯鸯已经进了朱家,越心留在广陵。她们各自有了能做的事,等将来到了京城,还会认识更多的人。
她又向曹叔借了几张空白纸。
馆中记录共同所得的册式,她抄一份;外出做工如何分配,她抄一份;伤病支取、轮值交接、个人钱物,也各抄一份。她只画格子,姓名留空,数目起初照着馆中的写,后来叫曹叔看见了。
曹叔拿起那张伤病支取。
“每人五文?”
“先照方满他们的数写。”
“你的朋友也跟船?”
“她们做别的。”
“做什么?”
“眼下还说不准。”
曹叔把纸还给她:“那五文从哪儿来?”
陆云逸提笔把数目涂去。
“还抄吗?”曹叔问。
“抄。”
“那就多留些空。到时候谁用,谁自己填。”
曹叔抱着粮册去灶边核米。陆云逸将剩下几张摊开,把固定的数目一一删去。孙禾趴在她对面,看她涂得满纸黑团,十分心疼。
“好好的字,都叫你弄脏了。”
“写错了。”
“重抄一遍呀。”
“还会再错。”
“那你先想好再写。”
陆云逸抬头看她:“你今日功课写完了?”
孙禾立刻抱着布袋走了。
当天夜里,陆云逸把去广陵以前写下的几张纸重新摊开,在空处添上想好的安排。越心只知道她想改变这个世道,林鸯鸯只知道自己要进朱家,朱家更只当收下一位故人之后。每个人都握着一小段,她把所有事情接在一起。
她原先把这种安排当成防备。一处出了差错,旁处还能照常,遭到查问的人也说不出全部。
可武馆的册子从来摆在众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方满知道自己交了多少,姚五知道钥匙为何在他手里,船工也能当面反对新的用途。卫树若走了,曹叔照样核粮,顾三娘照样管药,何七照样接活。馆中常常争吵,事情却很少只系在一个人身上。
她看着自己裁去的姓名,伸手将纸片重新并到一起。
若她出了意外,越心和林鸯鸯甚至不会知道该去找谁。若她想错了,她们也只能各自猜测她究竟要做什么。
第二日午后,卫树在院里修一张矮凳。凳腿松了,他拔出弯钉,叫陆云逸从木匣里取一枚新的。
陆云逸把钉子递过去。
“师父。”
“嗯。”
“馆里这些册式,我能抄走吗?”
“你已经抄了。”
“我是说,拿给外头的人用。”
卫树将凳腿扶正:“拿去便是。”
“若他们照着做,能做成这里这样吗?”
“先看他们靠什么吃饭,又肯同谁一起过。几张纸管不了这些。”
“总得先写个样子。”
“样子可以写。”卫树敲下新钉,“谁要用,叫谁来改。”
陆云逸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另一枚钉子。
卫树问:“还想说什么?”
她原本想说,她要去做一件很久才能做完的事。
这些事,她只想好了一半。
陆云逸把钉子放回木匣:“这条凳腿还是歪。”
卫树把凳子翻过来看:“地面歪。”
“那还修什么?”
“坐着不晃就成。
他搬着凳子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