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周目

拉法布里卡是皇家马德里足球俱乐部青训体系的名称，意为“工厂”。

青训的成员上B队下到青少年队大多选择寄宿“工厂”——当然你家近或者有钱租房也随意，只要训练不迟到就行。

但像莱昂这样13岁以下的孩子当然是走训为主。

他试训的是U9梯队，并不出意外地通过了。

然后踢了三个月，就发现自己无法在这个更接近培养孩子兴趣爱好、练一些基础动作的少儿队学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拜托，少儿队要学的家里给他请的私人教练早在几年前就教他了，进入青训营前他甚至已经学会了用脚后跟卸球。

而U9的教练还在教孩子们如何用脚内侧更精准地传球。

莱昂觉得这里无聊又无用。

显然，从一开始就关注着他的教练意识到了问题。

没有任何阻拦，仅是征询了莱昂自己的意见、再将问题上报，冬季假期后他就被提拔到了少年队。

考虑到孩子确实还小，他先踢U12。

莱昂对此略有不满。

“教练还算有眼光，可是我已经快9周岁了，我觉得我能踢U13。”他这样对祖父抱怨。

西甲青训U12及以下踢7人制，U13开始才踢11人制（私下里自己练就不一定了）。

弗洛伦蒂诺知道他什么心思，对此一向支持他的祖父严词拒绝：

“不，莱伊托，你的天赋摆在那里，但你的身体还没到发育的时候。比起竞争，你更需要先学会保护自己。”

亲爱的莱伊托很想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要叫这么小孩子的称呼，但他的家教告诉他这时候应该闭嘴听话。

从父亲母亲还有祖母叔叔甚至小姑都很赞同祖父的决定，他从大人们的态度明白了祖父说得对。

他从小就明白，在佩雷斯家，祖父的威严是绝对的——大家能聚这么齐吃晚餐还是祖父要求一起庆祝他跳级升入U12呢。

红栗发的男孩于是乖乖点头，用心解决餐桌上的食物。

母亲把切好的牛排递给他，他听话地吃掉，顺手把餐盘里不喜欢的花椰菜塞给了左边的弟弟马泰奥和右边的妹妹索菲亚。

两个四岁小孩开始此起彼伏地喊他纳尔多（Nardo）……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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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实实参加少年队训练的莱昂认识了年初加入俱乐部、几天后过完11岁生日的队友纳乔·费尔南德斯。

纳乔的弟弟阿莱克斯·费尔南德斯和莱昂同年出生，只比他小半岁，和哥哥一起参加试训，似乎没通过，三年后莱昂才在青训营见到对方。

但这都是后话了——

纳乔站在训练场上，打量周围陌生的面孔。他年初才加入拉法布里卡，几天前刚过完十一岁生日，这算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合练。教练吹哨集合的时候，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个发色特别的男孩站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深栗色的卷发在二月薄薄的阳光下泛出一层酒红色的光泽，像木头烧到最旺时的那种颜色。

那孩子在人群中约莫中下的身高，偶尔踮脚想往前看，被人挡住了又缩回去。纳乔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是骨架小的那类吗？那他技术一定很好吧。

教练让大家分成两队踢7v7，说是比赛能帮助他们迅速熟悉彼此。

纳乔被分到黄背心队，踢后卫。红头发的男孩被分在同一边，教练叫他“莱昂”，让他踢中间——差不多是后腰，不过小孩的比赛没那么多位置划分，这安排仅是“你负责在中间把球抢下来”。

纳乔注意到教练点名的时候顿了一下。莱昂身高倒不矮，就比纳乔矮了半个额头，但他整个人的身材看着有些单薄，肩窄手腕细。纳乔当时不知道他才九岁，只以为他是天生发育慢的那种孩子，教练是担心他对抗吃亏。

比赛开始。

纳乔很快就发现自己踢得很轻松。

因为他前面那个红头发的孩子把所有东西都拦截了。

球只要往他们半场方向滚动，莱昂就像算准了线一样出现在球路上，伸脚、断球、转身，不拖泥带水。纳乔几乎没碰到球，他站在后面看着莱昂的背影，栗色的卷发随着跑动一跳一跳的，细胳膊细腿在比他大一圈的孩子中间穿梭，看着下一秒就要被撞飞，但他总比对方快半拍出脚。

有一回，对方前锋带球突破，纳乔正准备上抢，莱昂从侧面滑过来，一脚把球捅走，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纳乔愣在原地——他没想到那副小骨架能扛住那个前锋的冲撞。

“嘿，别发呆。”比他矮半个额头的男孩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浅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一块金色的琥珀。

纳乔连忙跟上去。

之后他们有了几次配合。莱昂的传球总给纳乔一种急迫的感觉、纳乔接得不太舒服又不得不承认他很厉害——莱昂总能把球送到他不需要停就能解围的位置，仿佛提前看见了球员路线。

整场比赛，莱昂断了四次球，送了三脚直塞，两次助攻。最后没人跟得上他的出球速度，他自己从后场带球连过两个人，左脚捅进了一个低平球。进球之后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转身往回跑，顺便把摔倒在地上的对手拉了起来。

没有意外，他们这一队赢了。

整场比赛的节奏都被莱昂把控，己方的门将冷到打喷嚏、而对面的七个人已经红温了。

所有人都能看出莱昂超人的天赋。

而莱昂不给任何人跟他搭话的机会（包括教练），比赛结束后就自行去更衣室洗漱换衣。

精致程度全队第一。

犹豫着想要跟他说话的纳乔刚好错过。

…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纳乔凭着温和好说话的性格，跟队里大部分人都混了个脸熟。一起训练、一起吃午饭、一起在更衣室里互相扔球袜——除了一个人。

莱昂纳多·佩雷斯。

倒不是莱昂纳多讨厌他，大少爷只是平等地孤立所有人。训练来、训练走，不跟任何人一起吃饭，不去更衣室聊天，赛后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就背着包往外走。有几次纳乔想跟他搭话，走到他旁边还没开口，他已经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了。

“你知道他几岁吗？”一个队友在午饭时压低声音问纳乔。

纳乔啃着三明治，疑惑道：“我们不是同龄吗？”

“没有，他才九岁！”队里的小灵通凑过来抢答。

“九岁？他身高快跟我差不多了。”纳乔愣了一下，他就比莱昂高半个额头、才几厘米，“他看起来至少十岁。”

“哦，他个子高而已，听说他跟主席同一天生日，下周就九岁了。”小灵通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那种“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吧”的小得意。

“真的假的？跟主席同一天生日？”另一个人靠近，“那主席一定很喜欢他，真不知道他干嘛来踢球，直接回家继承家产算了。”

纳乔皱了皱眉：“别这么说。”

“我承认他踢得很好，但他那个冷冰冰的态度——”说话的男孩撇撇嘴，“这里又不是他家。”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马科斯·阿隆索拍了那个人一下。

1990年12月出生的马科斯1999年就加入了拉法布里卡，他天赋还不错，月份小所以在U11，但U11和U12都是少年队，大家一块儿训练。马科斯同纳乔一样谦逊平和，只是话不多，天然地不喜欢这种背后说人小话的行为。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嘛，”小灵通笑嘻嘻道，“他爷爷就是主席啊。”

“所以呢？”

莱昂的声音冷不丁从他们身后传来。

所有人吓了一跳，纳乔差点被三明治噎住。他转头看见莱昂站在更衣室门口，背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刚打完电话拐进来拿东西。他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带着洗完澡后的半干水汽，深栗色的卷发比平时暗了一些。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很平，没有什么表情，像在看一群在路边吵闹的鸟。

纳乔张了张嘴想解释，马科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仿佛站得太近会被误认为是刚才说话的人。所有人都安静了——刚才叽叽喳喳的更衣室忽然变成图书馆。

莱昂看了他们两秒钟，开口：“除了比我大两岁，你们一无所有。”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关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更衣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纳乔放下手里的三明治，“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道个歉。”

“凭什么，他又不是没听见过——”

“是我们先在他背后说他的。”纳乔抬起头，“至少应该解释一下，我们没有恶意…教练不会希望看见我们之间有误会和矛盾的。”

马科斯轻轻点了点头，他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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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纳乔带着五个人——他自己、马科斯，小灵通在内的另外三个之前在更衣室的队友——去训练场外面堵莱昂。

莱昂正站在门口等人接，背着背包，刚戴上一只耳机。看见他们一群人走过来，他挑起一边眉毛，神情颇有点“有何贵干”的意味。

纳乔第一个开口：“对不起。刚才在更衣室……是我们不对。你踢得好，我们不该因为别的议论你。”

马科斯在旁边点头，小声补了一句：“而且你也确实比我们踢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