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周目
2000年9月,马德里的暑气还没有完全褪尽,但拉法布里卡门口那棵老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莱昂纳多·佩雷斯·瓦列霍站在青训营的入口处,抬头望着那扇印着皇马队徽的铁门。八岁的他个子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深栗色微卷的头发被母亲伊莎贝尔仔细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金调琥珀榛的浅瞳炯炯有神。身上那件白色训练服是崭新的,领口还带着折叠的痕迹,背后没有号码——试训的孩子还不配拥有号码。
父亲奇沃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牵他的手,也没有蹲下来跟他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但莱昂纳多知道父亲在看他,这就足够了。
两个月前当选皇马主席的祖父弗洛伦蒂诺没有来。
这是莱昂纳多出门前就知道的。祖父昨晚在餐桌上对他说:“莱伊托,试训的时候我不在,你也不许提我的名字。教练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跑得比别人快、踢得比别人准就行了。”说完他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莱昂纳多明白祖父的意思是什么。
八岁的孩子坐在餐桌边,手边摆着那份没动过的煎蛋,眼睛盯着祖父那张在电视新闻里永远从容不迫的脸,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
祖父的意思是:我现在是皇马主席了,大家都知道你姓佩雷斯。但我让你进拉法布里卡,只能是因为你左脚那只球,不是因为你姓佩雷斯。
莱昂纳多甚至觉得祖父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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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拉法布里卡的草坪上站着三四十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九月的阳光依然很烈,晒得草皮泛出一层干涩的黄。有些孩子紧张得手心出汗,有些孩子在互相推搡着炫耀自己刚买的球鞋。莱昂纳多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安静地系鞋带。他的鞋是普通的黑色,没有荧光色条纹,没有球星签名——母亲说“等你真正进了青训营,再买好的”。
第一项测试是折返跑,莱昂纳多速度不算最快的,但他耐力好,跑了第一。第二项颠球,两只脚加起来他仍然是第一。两轮下来,场边那个拿着记录板的教练一都没有抬头看他,倒是旁边的助教一直在关注他。
第三项是小场比赛。教练把他安排在大概后腰位置——之所以是大概,因为大家都还是小孩,适合踢什么位置全凭教练主观感觉。
开场不到一分钟,莱昂纳多就从对方前锋脚下干净利落地捅走了球。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他拦截了七次传球,断下三个球,还从后场送出一脚长传,精准地落到左边锋的跑动路线上。
稚嫩的左边锋差点没停住,被他断球的孩子也不止一位红了眼眶。
现在的局面是,场上一群孩子还都不熟,各方面意识更是尚未培养成,比赛踢起来格外无趣,结果来了位出人意料专业精彩的小球员。
场边那个始终低头的教练,终于抬起了头。
他把记录板夹在腋下,双手抱胸,看完了剩下的比赛。
试训结束后,所有孩子被带到一间教室里等通知。莱昂纳多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一个个名字被叫走,通过的去了另一扇门,没过的跟着家长从侧门离开。
莱昂纳多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走向那扇门的路上,他的心终于跳快了几拍。门后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青训主管,看到他进来,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对助手说:
“通知他家长,周一过来签合同。”
莱昂纳多点了下头,转身走出去。父亲奇沃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儿子出来,他挑了挑眉——那是他们父子之间不用说话就能懂的暗号。
莱昂纳多点了点头。
奇沃把烟塞回烟盒,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走到车门口,他忽然回头,伸手在那颗卷毛脑袋上揉了一把:
“走了,回家告诉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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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弗洛伦蒂诺在餐桌上听完长孙的汇报——莱昂纳多事无巨细地描述了每一场测试,他甚至记得那个助教好几次瞥向他——祖父放下酒杯,说了一句话:“好,你靠自己进去了。以后也靠自己留下来。”
这句话被莱昂纳多刻在了护腿板内侧,白色的、印着皇马队徽的护腿板,左上角用黑色油性笔写着“靠自己”。
——莱昂纳多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祖父回到书房后,没有处理文件。
他坐在书桌前,拨了一通电话给青训主管。
“今天那个姓佩雷斯的孩子,是不是凭自己进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青训主管的声音:“主席先生,我实话跟你说——就算他不姓佩雷斯,我也要签他。”
弗洛伦蒂诺没有说话。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书桌上那盏台灯,安静了很久。
两个月前,他站在伯纳乌的演讲台上宣布自己当选主席时,全场掌声雷动。他在掌声里想起的第一件事,不是转会预算,不是商业合同,而是自家后院追着足球跑的红栗色卷毛小孩——那个孩子、他的长孙说过“我要踢球”。
现在,那个孩子用自己的天赋在拉法布里卡证明了:他配得上那件白色球衣。
不,是只有纯白无垢的球衣才配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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