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守到王师至
军议开了三日。
第一日,堂上争的是打不打。
攸侯喜主战:人方烧仓斩道,来势正锐,宜趁其立足未稳,举师压过去。恶来要险的:挑五千精兵间道穿山,直夺栈道口,断人方归路。两边的帐都吹得山响,帝辛坐在上头听完,只各问一句。
“攸侯,倾师击之,粮几日?”
攸侯喜一滞:“速战,三日可决。”
“三日决不了呢?”
攸侯喜答不上来。东鄙的兵守城有余,出城野战,未必敌得过口外那两万,堂上谁都明白。
帝辛又问:“恶来,五千人入山,口外人方两万。栈道夺下,守几日?”
恶来脖子一梗:“守到王师至。”
“王师几日至?”
恶来撇了一眼王,不敢说话了。
第二日,争怎么打。王师两万五千人,一日的刍粟人畜之费合多少;东鄙实粮两万石,支得几日;人方烧仓之后,自家的粮几日见底。这几个问题几个人挣的面红耳赤。
“他们烧仓,是要我们急。”妲己的指头点在图上,“我们别急,容易出错,建议先保道。栈道被砍了十几处,修回来要二十日。这二十日里,人方必来扰工。妾请两事:一,修道的工夫廥粮先行,人先食后工;二,栈道两侧各置一垒互为犄角。他们来扰,就在垒下打,不入山追。”
“妇这是守。”恶来声音闷闷的,“王师东来,一矢未发,回去怎么交代?”
“王师东来,”帝辛瞥他一眼,“是要赢,不是要好看。”
恶来点了点头。
散议后,攸侯喜没走,抱了一卷物事绕到妲己的地方。
“妇看看这个。”他把物摊在案上,是一年一捆东鄙七年的兵事录,捆绳磨得起了毛边。
妲己就着烛翻,她觉得攸侯喜记得挺细的,客套了一番就让他回去了。
第三日,定战法。
帝辛拍板,王师主力不动。恶来率三千精兵出山,不打栈道口,专打人方运粮队;攸侯闭城不出,日夜修栈道;妲己总廥粮台设于栈道北口三十里。前方打仗,后方不断炊。
“就打运粮的?”恶来嫌不过瘾。
“打掉三回,口外的人就该饿了。”帝辛说,“饿了,他们自己会来抢。”
当夜,妲己核完明日人畜之数,往王帐送册。帐里没点大烛,就一簇燎。帝辛歪在席上,外衣没脱,脸隐在暗处,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皱着眉搁下册,探手按他额头,是烫的。本来帝辛瞧见她伸手偏头要躲,没躲开。
“何时起的?”
“午后。”帝辛睁眼,眼里都是血丝,“不碍。议军时孤没糊涂。”
他撑着要起,身体晃了一下。妲己按住他的肩,隔着衣裳都焐手。
“真不是时候,消息封不住,”妲己说,“明日诸将见王不视事,军心先乱一半。”
“所以明日孤视事,孤们……”他顿住,改口,“孤看住兵。”
妲己的手依旧摁着他肩膀没松。“妾有一法。明日军议只议半日,把要定的都定死。午后传令,说王要静思决战之策,三日不见将。军令照常出自中军,不经王口,由亚旅传。”
“三日?”
“三日,热该退了。”妲己说,“退不了,妾再想法子。”
帝辛看着她,中间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影子落在简上,忽大忽小。他笑了一声,顺着妲己的力气躺回去,阖上眼。“准了。”
次日果照此而行。
帝辛硬撑着议了半日,修栈道的督工、恶来出山的日程、粮台移设的方位,逐项敲定,声气比平日还足。散议后他当众传话,王静思三日,军中大小事由亚旅与妇妲分传。诸将退出大帐,无人起疑。只有攸侯喜出帐时回头看了妲己一眼,妲己迎着那一眼,颔首。攸侯喜拱拱手,便去了。
第三日最难。帝辛热没退尽,人烧得说胡话,迷乱里喊了几声“父王”,又喊过一声“阿兄”。妲己守在榻边,一直沾湿汗巾敷额,小勺喂蜜水。但是整体喂进去的少,淌出来的多,她隔一阵喂一点。
后半夜帐外落了霜,巡兵换岗的脚步一声一声过去。她把巾子在铜盆里拧了敷上去,焐干了再拧敷,盆里的水换过两回,天还没亮。
这三日,廥帐没有歇。廥吏进出都踮着脚,报数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把几案挪到王帐屏风外,白日见廥吏、核数目,夜里在屏外歪一会儿。军中大小令照常出自中军,只先过她的手。
第二日傍晚出了一桩事。粮台廥吏来报,刍垛数目不合,短六十束。底下说是秤坏了。妲己命把秤抬来,当着众人校。
看得出秤没坏。
“称。”
一垛一垛称过去。称到第九垛,称出来了结果:短的是好刍,多出的竟是陈刍,有人拿陈的换好的,两头抹平。做事的是个老廥吏,打朝歌跟来的,一向最本分。
“为何?”妲己问。
老廥吏跪伏在地,说前锋的战马只吃新刍,陈刍不下口,他想着先挪一挪,回头再补。
“回头是几时?”
老廥吏不敢答。
“仗打完,你大约就忘了。”妲己说,“军中今日挪六十束刍,明日就有人敢挪六十石粟。记下,鞭十。念你跟王十年,差事不必革。”
老廥吏叩头谢恩,退出去时候双腿饭软。
守到第三日后半夜,帝辛的热忽然退了。他迷迷糊糊醒来,一身透汗,但眼睛清明得吓人。
“孤这是几日了?”
“三日整。”妲己说,“恶来昨夜已经出山。”
帝辛望着帐顶,听她说着栈道,人方游骑被射退,还有恶来劫了对方一队驮马之类的军报,他脑子开始迅速工作了。“垒上伤了几个?”
“两个,都不重。”妲己说,“药已经拨过去了。”
帝辛点了点头,才接下面的话。
“烧得好。”帝辛撑身坐起,“人方的粮可以再烧烧。”
“是。”妲己收走湿巾,换上干的递过去,“他们等不起。妾算过了,至多二十日,必有一战。”
“那就再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