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攸侯的算盘

往攸去的路，越走越难。

过了商丘，官道两旁的村落就稀了。烧过的庄子一座座立在道旁，墙倒着，井台空了，辘轳上挂着烧剩的绳。有逃难的人拖家带口往西边去，看见王师的旗，先跪，跪完了接着走。孩子坐在车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这些兵，不哭也不闹。

妲己坐在廥队中间的车上，一路看着。有苏从前被邘人割过两片桑园，她以为那就是兵祸了。东头这里，是整个村子从地上被抹掉。

第三日午后，前军到了攸界。

攸侯喜出郭三十里迎。他在道口下了马，甲还没卸，肩上的皮甲让汗浸得发亮。人五十许，方面大耳，颔下一部花白短须，眼睛很亮。他行了全礼，腰弯下去的角度却刚刚好，看着礼数很周全。

“臣喜，不知王亲至，迎接来迟。”

“仗打在家里，迎接做什么。”帝辛下了车，扶了他一把，“进城说。”

攸邑是东鄙头号大邑，城比有苏大三倍，城墙上却到处是补过的痕迹。砖是新补的夯土，颜色一块深一块浅。街两旁的铺子关了一半，开着的也是半掩门。王师入城，兵士沿路设岗，岗哨一直布到城西北的廥区。

廥区是妲己先进去的。

攸侯的廥建得比朝歌的还气派，仓一座连一座，册房也高。可她一翻开册，眉头就皱起来了。册上有数，廪里无粮。册上仓仓盈满，她抽了三座仓复称，实数比册上少了四成。

廥吏跪了一地。

攸侯喜闻讯赶来，进门时带着笑：“妇妲远来辛苦。廥里的事，东鄙自有东鄙的章法，妇人怕看不习惯。”

“侯的章法，余看不懂。”妲己把一册简推过去，“册上这座仓，粟一万二千石。妾方才称了，七千石不到。空的那座仓，锁是好的，封泥是好的，里头的粟去了哪里？”

攸侯喜的笑淡了些：“粮在吃。人在守。东鄙连年用兵，册上的数是历年征的，吃的数还没及下。”

“那就是说，册是死的，廪是活的。”妲己说，“妾替侯算一笔。这座仓七千石，攸邑军民两万，一天食粟三百石，够二十三天。王师两万五千人随驾到，一日添二百石。加在一起，侯的存粮够十五日。”

她顿了顿。“十五日之后呢？”

廥房里没人说话。攸侯喜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册上活人丁，廪里称活粟。”妲己没看他脸色，“数不骗人，是人没工夫对数。”

攸侯喜在廥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一撩裳角坐下了。攸侯喜哈地笑了一声，笑里有点苦。他挥挥手，让廥吏都出去，屋里只剩他跟妲己，还有站在门口没进来的帝辛。

“妇要怎样？”

“两件事。”妲己说，“一，廥里的数，三日内余及侯的手下重新对一遍，对清的入新册，旧册封存。二，攸邑以西的乡邑，存粮也上册。人方堵的是锡道，锡道背后是仓。余要知道东鄙的仓，哪一座是实的，哪一座是空的。”

攸侯喜盯着女人的脸，没动：“妇连乡仓也要查？”

“打仗拼的是存粮。”妲己说，“侯在这里守了五年，最明白这个。”

攸侯喜沉默了很长时间。外头有兵过，甲叶声一阵一阵。末了他说：“五年，臣送了三封求援的牍。头一封回了四个字，知道了。第二封没回。第三封，王来了。”他抬眼，“妇替孤……替本侯说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前头两回大王腾不出手。”妲己说，“西边的门要闩，东边的水要堵。朝歌来不起。”

“那这回怎么来得起？”

“这回西边的门，”妲己斟酌了一下，“暂时闩住了。”

攸侯喜盯着她，眼睛里的防备矮下去半截。“行。”他说，“三日。本侯陪妇对三日。对完了，妇说东鄙还能打多久，本侯就再守多久。”

送妲己出府的时候，他在阶下站住了。

“妇。”他说，“本侯那个儿子，前年死在栈道上。尸首没寻回来。他娘到如今还每月蒸一屉他爱吃的麦饭摆在门口。”

妲己停下脚步。

“余对册，不揭人的疮。”她说，“但侯要明白，册外多一石粮，明年栈道上就少死一个儿子。余的册，侯可拿它去换人。”

攸侯喜望着她，半晌，深深一揖。

三日对册，对出了真章。

头一日，封旧册。妲己让人把历年廥册全部抬到堂上，一本一本编号，贴封，谁也不能再动。有廥吏当夜告病，告了三个。妲己批了三个，批完把三个人的名籍抄了一份压在案头。

第二日，对人。她把攸邑的丁籍跟廥里的支粮名一个个对。对出一桩怪事，即册上死了七年的人，还在按月支粮。死人不会吃饭。妲己让人顺着支粮的路子往下摸，摸到四户，四户都是廥吏的亲戚。

第三日，对仓。一座仓一座仓地过秤，过到傍晚，册外的粮水私截的、逃户未销的、乡邑瞒报的，拢起来两万石。

攸侯的廥不是没粮，而是历年私截的、逃户未销的、乡邑瞒报的，拢起来还有两万石。妲己把这些数从册缝里一点点抠出来，叫廥吏画掌存档。攸侯喜在边上看着，看着看着，让人取了一匣东珠来。

“东海边上捡的。”他把匣子推给妲己，“不值什么。东鄙穷，只有这个。”

妲己没推辞收下了，收得坦然，攸侯喜反而愣了一下。

匣子在她手里掂了掂，她拈起最大的一颗对着光看。珠子浑圆光沉。看了一会儿，她把珠子放回匣里，拣出最小的一颗，珠皮上有一道细纹。

“东海边上捡珠的，是些什么人。”

“珠民。”攸侯喜说，“住在滩涂上，一年潜三季水。苦得很，珠贾压价，要下水捞一年才能攒够一朋贝。”

“往后侯的廥里收珠，按颗给价，别按朋。”妲己说，“妾给侯在廥册上单列一栏，珠课。侯治东鄙，不能治一半。”

攸侯喜看了她半晌，点头：“成。”

“侯是爽快人。”妲己合上匣子，“有一件事请侯应。”

“说。”

“攸邑城里那些失了家的，从今日起按口给廥粮，上册，记军需。”妲己说，“他们替王师守过城，不能让守城的人饿着看兵吃饭。”

攸侯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四日，攸侯在府里摆了筵，请帝辛和军吏。席上他拿出东鄙的地册、人丁册、哨铺的布置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