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林芪

水榭悬于镜湖中央，三面环水，去岸九曲回廊，取名作“浮水”二字，遥遥望去，好似一叶搁置在碧波上的画舫。

榭中陈设极简，案上焦尾琴乌沉如墨，弦间银光幽深，沉香袅袅，将散落的几把竹椅笼罩在内，四面皆设落地长窗，窗扇大开，不挂桂栊。

虽是听琴赏月的雅处，可往日来此的客人少有为听琴，多为见美人而来。

只是那名唤玲珑的美人已许久未曾出现，连带着这处水榭也萧条了许久。

合黎随玲珑来此榭后小院暂居，瞧着这处规模景象，忍不住咂舌，这狐狸大人果真是瞒着她不知去何处发了横财。

她在外头风吹日晒，他却在此过着这般好的日子！

如此忿忿想着，合黎却不敢当真言说出口，只敢记仇地记上一笔，将想着日后发财后允诺要孝敬狐狸大人的那笔悄悄划去一半。

合黎打着手伤的名义于此住了两日，少见玲珑的身影，小院中倒是常有精怪串门寻她搭话。

瞧着人形都化不明白的玩意儿，平日里变作圆乎形状去榭中寻客人讨个乖，换得不少投喂，一个个吃得油光水滑，怎么瞧都比她在外的日子要过得好。

合黎看得眼酸，也跟着去试，可她本体不过是块缺了口的硬物，往路边一摔不见得有人心疼，被不识趣的人捡去，卖了倒还算他识货，往水中一扔也就听个响。

将妖的面子丢了个精光！

如此几次下来，她便只躺在院中不肯动弹，那些精怪们瞧不上她这懒惰模样，嫌她占地，将她四处搬来搬去晒着太阳。

合黎闭着眼躺在窗边榻上浅憩，几个团子于她袖中摔落，带出一块巴掌大的琉璃镜。

精怪们未想到这打秋风的穷酸亲戚身上还能藏着些值钱玩意儿，面面相觑过后，伸出爪子便要去扒拉着争抢。

才一碰着却觉一道透骨冷意传来，将手臂都痛麻了半边。

团子们炸成一团，四散而开，忽而听着院前门口传来一道敲门声，又皆定住身形，齐齐往门口处瞧去。

裴昭槿提着食盒站在门口，见里边无动静，又抬手欲再敲门，却觉一阵风于耳侧吹来，将面前的木门吹开一道缝隙。

他下意识回头，却未见到半个人影，不知是不是错觉与否，于院中延伸而出墙头的树好似晃了晃，往他这处落了道浓重的影。

他犹豫了一会儿，边推门入内边轻唤出声，“合黎姑娘？”

下句话还未说出口便止了去，他的脚步一顿，肩上倏地一沉，湛青的锦袍上搭上一只纤细的小手，他的身体一僵，站在原地未动。

声音于身后传来，飘忽着语气甜腻，“公子来此寻何人呐～”

裴昭槿微微皱起眉，强压着侧头的冲动，只觉肩头的触感慢慢往下滑，从肩头到手臂，再往下便要落至他提着食盒的手腕上，他的手往后偏了偏，身后人忽而至跟前。

一袭青碧色的裙衫，风一吹便贴着纤细的身形，她赤着足，逼近上前时走路竟无半分声响，声音清脆含着笑，“真是好一副美人皮，不知愿不愿借我赏玩赏玩～”

话声幽幽飘着，半晌后忽而变作恼怒的惊叫，“合黎你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称呼，裴昭槿愣了愣，再看向前边时那女子已不见了身影，唯一团细纱堆在脚边，从中蛄蛹着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那中间露出一只毛绒绒的脑袋，见他看来，一双绿豆大的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出他眼中的怔色，它的眼珠子打着转，朝他抛了个媚眼，“公子瞧得人家都要羞涩了～”

“……”裴昭槿将目光于她身上移开，缓声道，“是我唐突，姑娘莫怪。”

精怪将细纱缠在身上，扭着便往外走，边走边还抱怨着，“来此几日都吓不着了，当真无趣得紧。

也不知小红大人又跑哪儿去了，这水榭中的客人都不剩了几个，还得养着屋里那不干活的，姐妹们最近都饿瘦了！”

裴昭槿假装未听见，直直抬眼望去，窗口处探出一个脑袋，她许是刚睡醒，乌发散落着未束，碎发贴在额前胡乱翘着，颊侧压红的痕迹同肤色相连极为显目，她的下巴搁在窗台上，于日光下显得格外晶亮的双眸微微眯起，方才同他对上，便伸出手指示意他往下瞧。

裴昭槿的神色微动，下意识朝她所指处看去，食盒上头趴着一只软乎的团子，将那盖子已掀开了一角。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它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没能扒住。

好在还是要些脸皮，它缩了缩脑袋，跳至地面，不回头地一股脑地往外走，生气地嘀咕道，“穷酸的小气鬼！”

裴昭槿忍俊不禁，再往前看时，窗台处已瞧不见合黎的身影，他握紧了食盒，往屋内走去。

合黎坐在桌旁，见他来了，招了招手，眼巴巴地见着他将食盒放下，她将其打开，看着其中各式各样的糕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挑出了一块。

裴昭槿看着她未缠外物的手，关心道，“你的手伤好些了么？”

合黎被糕点蒸腾而上的热气熏得眨了眨眼，听得他的话咬着糕点含糊着应道，“已好得差不多了。”

她总归不是人，伤口好得自然快，只是一想起掰断的那一瞬，还是觉着痛意刺骨。

她将此事皆记在了叶长瀛的头上，待他日后落拓时她要一一同他清算。

听她如此说，裴昭槿松了口气，看着她鼓起的脸无奈地替她倒了杯水。

合黎接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瞧他已愈发顺眼，先前玲珑大人说，他愿以铜镜联系她便是同裴昭槿做了交易，虽不知是什么交易，但他相助于她是实情。

且这几日他每回来都能带些新鲜玩意儿孝敬她，被精怪们折腾着也不吵不闹，要不是他是个人而非精怪，她都愿意将家中角落处那半块地分给他了！

被她盯得久了，裴昭槿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沉默着等她吃完。

那夜他于铜镜前守了许久仍未能等到合黎，便知她可能出了事，情急之间他能做的便是去寻姜玉芙，让她传话给玲珑。

只是要她帮忙自也要给出她想要之物，那份有关承天司制傀的证据便自然而然地落至了她的手中。

此后玲珑果真出现，他同合黎又安排了什么他便不知晓了，只是事后细想难免生疑，玲珑和合黎本就相识，他当真会不管她么？

又何必需得他经由姜玉芙之手才能请动他，此事左思右想都像个专为那份证据而故意设的局。

偏他明知有异却不能去赌。

看着合黎漫不经心飘忽的视线，他垂下眼帘，若……合黎并非不知情，亦是在骗他呢？

他所梦狐妖所指之处便在璆城，玲珑予了他几张书页，上头是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