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三十八章
姜弥没有动,她在等宇文阙霄的质问。
从初次见面开始,假身份、假来历,她知道宁王的喜好,故意用诗词解释珊瑚如何而来,别有用心地躲过了他的怀疑,一步步引导他真的认为自己是雁回部的小孤女。
名正言顺地混进了大殿,折腾出那么大一出闹剧。
宁王当时是什么眼神,震惊?不解?
姜弥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肃苍将她拉下去,在离开的瞬间,她看清了殿门外的宇文阙霄。
他把一切都收入眼中,就像是要确认突如其来的变故般,凝望着她。
面对宇文长赢,她有无数的话可以堵回去。
可对于宁王,心底无法正视的感情凝聚成了说不出口的愧疚。她只能逃避,逃得越远越好。
若是他真的开口问她为何要欺骗旁人,她就闭口不言,任由他失望算了……
姜弥刚做好心理建设,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将两人间的关系越扯越深。
宁王忽而露出困惑的神情,低声念了一句“郡主”,仿佛没反应过来般,讶异道:“我朝何时多了一位郡主?”
宇文长赢默然,刻意摇了摇头,发笑道:“宗室子嗣凋零,哪里还有平白无故冒出来的郡主。”
他朝姜弥虚虚指了指,“这位,是南晋的嘉宁郡主。你应当见过了?”
宁王怔怔望向姜弥,指节下意思扣住了扶手,轮椅微微挪动,发出细微声响。
他忍不住靠近一些,似乎是想通过距离看清姜弥的模样。
和昨夜没有区别,一样的低眉敛目,可为什么?
他不断在心里质问,终究化为呢喃,“南晋郡主…原来你在大殿上说得都是真的。”
宇文长赢挑眉,宁王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态,倒有些意料之外。
他和姜弥,恐怕只有擢选那日见过,万千进献者,偏偏就记住了这一个?
还是说,姜弥做了什么,让他这个弟弟记住了?
宇文阙霄做事一丝不苟,自从领了典仪司的职责,从未出过错。就算有姜弥这个漏网之鱼,也不至于到此等地步吧。
宇文长赢想不通,只得把目光再次投向姜弥。
后者像被遗弃的小鸟,缩着脖子,头垂得极低,快贴到胸口了,就是憋着不看面前的人一眼。
这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姜弥面对他,向来张牙舞爪,如果不是身份有碍,她都快要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了,何时如此哑口无言过。
他带着些许隐秘的心思,摆出兄长的架子,道:“我将她带来上京有段日子,日防夜防,没防住她跑去大殿闹事。天牢脏污,你本就闻不得浊气,不好好养身子,跑这来做什么?”
“我……”提到此事,宁王不免又向前一步。
姜弥顿时后退,肩胛骨抵在墙壁上,疼得她皱眉。
宁王终于移开眼神,恢复了原先镇静的样子。
“昨夜典仪司办事不利,纵容进献者惊扰宫宴,母亲怪罪下来,已有几位书吏被革职。我觉其中有些蹊跷,便想着来天牢问一问这位姑娘。”
他语气迟滞,犹豫道,“想着,若有什么误会,及时解开,既能消了母亲的怒意,又能保下典仪司官员。但眼下,倒是我多想了。”
姜弥头皮发麻,属于宁王的视线似有似无,可心里不住发酸。
她承认,一开始时,这个计划不过是去大殿上闹腾一场,为着催北凉快速谈判,她不介意自爆身份。
可从遇到宁王,整个计划已然不似原先的痛快,反而藏着密密麻麻的刺,时不时扎她一下,疼又不敢说。
那些被牵连的典仪司书吏,很是无辜。
但姜弥哪里来立场替他们说话?
这本就是她一手造成的,在为了摆脱未来的困境时,也拉了和其无关的人下水。
她改变了这么多,值得吗?
“不知者无罪。”宇文长赢颔首,他太清楚姜弥的本事,一旦她想遮掩,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问题,“我带南晋郡主入京,一直瞒着朝臣。他们一时看不透,倒也不至于治罪。你带我口令,让他们不必担忧,典仪司一切照常。”
姜弥倏忽松了口气,偷偷觑了一眼宇文长赢。
这家伙居然还有这点驭下的手段,也是,做了那么多年太子,总不能是个花架子吧。
她心里的愧疚慢慢消散,才觉得掉进了自设的牢笼。
她可是南晋郡主,又不是他们北凉的盟友,想那么多做什么!
安然无恙回到南晋方为正理。
有了这个念头,面对宁王似乎都变得轻松起来。
她不再蜷缩,重新挺直了脊背。
天牢里空气沉闷,难闻的气味不断发散。
她胃中有了些食物,嗅觉渐渐苏醒,实在不想再耗费时间。
“打扰二位。”姜弥转向宇文长赢,又用上惯常的语气,“皇后娘娘还等着召见我,要是误了吉时,难道要我向娘娘解释,是她的两个儿子把我扣在天牢,先审问了一番?”
宇文长赢没好气瞪她,安静不了几息,死灰复燃了。
不过见穆皇后确是正事。
“走吧,随我去见母后。”
宇文长赢提起食盒,语气淡淡,像是完成任务似的。
“皇兄。”宁王登时出声,轮椅转向门口,他背对着两人,平静开口,“我带她去。”
他甚至没有征求宇文长赢的同意,仿佛是吃准了他不会拒绝。
宇文长赢眉目稍顿,盯着他的背影,没料到他突然插手。
没有回音。
宁王神色未动,只是补充道:“皇兄事务繁重,此等小事,由我代劳吧。”言语里带着关切,也不知是担心谁多想,他又开口,“况且,我有话想问这位……”
他哑了哑,在搜寻合适的称呼,半瞬道,“嘉宁郡主。”
话落,宇文长赢眼中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如同发现了有趣的事。
没再追问宁王到底要问什么,而是略一侧身,让开了路,“既然你开口了,那就依你。”
姜弥没猜到局势发展,更不想单独和宁王同处一地,到时候他要真问起细节,难道她还得从头到尾和他解释一遍?
宇文长赢怎么回事?
就如此放任了?
她急得给宇文长赢使眼色,对方却像瞎了一般。
宁王转动轮椅,向门外行去,声音低缓,“跟上。”
甬道狭长,光线不足,一段明,一段暗。
姜弥亦步亦趋,不敢离轮椅太近,鞋底踏在阴冷石砖上,走得小心翼翼。
木轮的声响清晰,两侧牢门一扇扇掠过,铁栅后的人或坐或卧,皆像一道道看不清的影子。
空气里仍旧弥漫铁锈味,将这段路压得十分沉重。
宁王始终没回头,仿佛尽职尽责带路。
姜弥低头,盯着脚尖,心中那种迟疑和不安,在节节递进的步伐中,被一点点放大,直到头顶突而洒下雪亮阳光。
她忙不迭抬起头,被满目光晕刺得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