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续彩衣夺魂·重肉塑骨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跟仙女儿的长袖似的搔着他的脸。七舅爷做着酒神仙娥亲他脸颊子的美梦，趴在炕头发着模糊不清的呓语。
口水顺着他的胳膊向下淌，滴到自个儿的塑料拖鞋里。
他像个酒酿生肉在炕头翻面，被烈阳腾出一层有形的酒气，顺着窗棂向房梁上绕。
“嗝儿……”
七舅爷大张着嘴巴，吐出一口夹杂着醋溜味的酒臭肉腥。
“桂芳……我要喝水……”
他迷糊着核桃眼，朝着空气伸手。
往常没等一会儿，温热的小瓷缸就会递到他手里，桂芳的骂声也会啐到他脸上。
可今天他伸了半天手，空荡荡，抬了半天脸，干净净。
没润口的水，也没有啐面的唾沫。
七舅爷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桂芳……桂芳啊……”
还是没人搭理他。
他瞬间有些清醒了，自己从炕上咕噜起来。
七舅爷睁开眼，发现屋里没人，整个院子也安安静静。
桂芳去哪儿了？
他想起今早他跟桂芳因为黄毛姑娘的事拌了嘴，自己喝了点马尿，没少跟桂芳吆五喝六。
桂芳又回娘家了？七舅爷拧着眉，拉开了窗户，朝着外头喊：“桂芳！桂芳啊！”
隔壁院子里的山羊都不叫了。
桂芳肯定是丢下他回娘家了！七舅爷拍了自己脑门一下。他想起上一次桂芳回娘家，一走就是半个月。他自己在家不是喝玉米糊就是下面条，半夜也没有人帮他出门打酒了。
真是他这么大岁数以来，过得最苦的半个月。
想起那段日子就眼热，他哭哭啼啼地走到厨房，开始翻找自己喝剩下的老白干。
翻箱倒柜半晌，还真让他在橱柜里翻到了半瓶酒。
他拧开，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滚辣的白酒烫醒了他苦涩的舌根，顺着喉咙灌进肠肚里，他浑身都热了起来，立马爽快地啊了一声。
他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翘起自己的一只脚踩在桂芳的凳子上。
抓起桌子上的筷子，咂起了昨夜的剩菜。
一口剩菜一口酒，他美得面色舒展，喉咙里哼起了情啊爱啊的小曲儿。抽空还能用自己的小拇指挠一挠脚底板，然后再把自己的屁股换一瓣坐。
半瓶酒下肚，他仰着头，伸出浮肿的大舌头，像一根探头探脑的大蚯蚓在瓶口伸缩。
最后的两滴酒被他的舌尖吮进去，发出“嘬嘬”的声响。
七舅爷咂巴着舌头，一脸意犹未尽。
他打了个酒嗝儿，浊臭的气息从他的鼻腔喷出来。“桂芳啊，去街上给我打壶酒吧！”
“去村口的翟四家，隔壁街的不好喝，喝着没味……”
话说完，没人搭理他。
七舅爷这才回过味来，老伴已经丢下他回娘家了。
他刚被酒水抚慰下去的心又颤没了魂，他粗糙的短手在满脸的皴皮上摩挲，呜呜呜地哭了出来。
“桂芳啊，桂芳，你真的是个冷血冷情的女人……”
“不就是说了你两句吗？我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啊？你生气起来就恨不得把我爹娘骂活了，我还不能反两句吗……就这么不吭不响地走了……”
“动不动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你要让我一个人怎么过日子嘛……”七舅爷哼哼唧唧地哭，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踩着左右颠倒的人字拖走出了厨房。
他伸手扯着自己腰间捆着的红腰带，打算在驴棚外的石槽里撒个野尿。
“哗啦啦——”
黄流汩汩。石槽里生了一层厚润的青苔，绿油油的水绵被浇出一个大洞，溅出五六个小洞……槐叶萍一簇簇漂着，槽壁边聚聚的孑孓扭动着身子，被拍到壁上，又摇回臭水里。
在水里跳动的成群的水蚤，嗅到了新投入石槽里腥臊味，抱着觅食的心，触角向下拍打，用刚毛推动水流，弹起自己的身体，一颠一颤、一颠一颤……然后被调转过来的水流打入臭水的底部，被浓密的水绵搅乱了头脚，变成了腐臭生态的一环养料。
看着被他一泡热尿杀死的小东西，七舅爷咯咯直笑，像是一个成功捣蛋的小孩。
思念老伴的眼泪挂在脸上还没干，就已经被他顽皮的笑容挤没了。
七舅爷兜起裤子，一边绑腰带一边朝屋里走。走到半路，他腰带还没绑好，脚上的人字拖也甩出了半米远。
“扑通！”
他摔到了黄土地上。
吃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黄土，七舅爷吐出自己碎掉的下牙，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颤音。
“呸呸呸！”
他将嘴里的黄土粒喷出来，还连忙用手在地上找自己的碎牙。
扒拉了半天，他看见了缠住自己脚的东西。
一把粗大的头发。
七舅爷心头一紧，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抓起了地上的头发。
桂芳的头发！没错，这就是他老伴的头发！桂芳的头发从年轻的时候就溜光水滑的，现在除了有几根白发外，还是溜光水滑的。
头发，黄土，头发，黄土，就这么跟千层面一样叠在一起。
七舅爷拔出来的时候还拉丝，筋道的像一把油面条。这头发，这么多头发……这么多头发跟桂芳的衣服萎在一块。
七舅爷捧起头发，嘴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头发！好多头发！桂芳的头发都没啦！
“桂芳啊，你不会真的要丢下我！要出家做尼姑了吧！”
桂芳！桂芳！我的桂芳啊！我真的错啦！我不该跟你顶嘴！我这张贱嘴！
七舅爷攒着力气扇自己的脸蛋子，可真碰到了力气就跟个屁一样泄了。
他咬牙切齿地在自己脸上挠了两下。
贱嘴！贱嘴！你这张贱嘴！
七舅爷捡起老伴的头发，光着脚跑进了屋里。从炕底下掏出自己的私房钱，就朝着街上奔。
桂芳啊！！
桂芳！！！
——你等着我啊！你等着我啊！
******
……
开三蹦子的陈莽摇下车窗，朝着后面伸长了脖子。
“诶！诶！王七舅爷！”
他用手里的打火机敲了敲车门，制造声音。
“喂！你还去不去找桂芳嬢嬢了？”
他又叫了好几声，靠在车斗里睡着的七舅爷没有反应，反而呼噜声更大了。
陈莽看了眼那三个娃娃，“娃娃，你们帮我叫醒他！”
秦艽看着坐在对面的老头。
这老头从刚上车没多久就开始睡，呼噜打得震天响，佳怡和她都被吵得一路没合眼。
老头侧靠着睡，嘴巴大张，露出里面黄啦啦的两排牙，下排牙还有两颗新鲜的血洞。
黏连血丝的口水被他的呼吸喷出来，挂在了干裂的嘴皮上。
呼噜声是从喉咙和鼻腔里滚出来的，除了酒气冲天，还夹着令人恶心的铁锈腐味。
秦艽忍了他一路了。又臭又吵的死老头。
她伸出脚，踹了踹他的小腿。
“喂，老头，喂……”
“醒醒！”
“嗯……桂芳……”老头委屈地哼唧着，想要翻过身继续睡。
秦艽额角狂跳，耐心已经耗尽。她左右看了看，对身侧的佳怡道：“你的晚安粉呢，给我。”
“痱子粉也行。”
佳怡还有点迷迷糊糊，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了一盒粉蝴蝶结包装的儿童痱子粉。
秦艽拧开痱子粉的盖子，将里面的粉扑倒出来。她盯着那老头，毫不犹豫将一整盒的痱子粉泼到了他的脸上。
痱子粉喷满了他那张干瘪的脸，下一个呼噜如约而至，他的鼻腔扩张，像吸尘器一样将一层白粉收了进去——
七舅爷的脸瞬间涨红，呼噜声也戛然而止。
——“阿嚏！”
一把鼻涕喷了出来，老头也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他被呛得双目赤红，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摩挲着脸上红啊白啊黄啊绿啊的东西。
陈莽憋着笑，提醒他，“七舅爷，到镇口了。”
七舅爷反应过来，赶忙润下了车。
沈佳怡看着那老头止不住打喷嚏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呐！”
然后她撞了撞秦艽的肩膀，“我这个痱子粉很贵的。”
秦艽翻了个白眼，靠回李空青的肩头，咬牙切齿道：“烦。我生气了。”
李空青动了动，被她按了回去。
“哎呀不烦不烦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