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再见 是我还想再次见到你
夜色澄澄,月亮的光华铺满了整座小院,窗台的繁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抖落几瓣将散未散的花瓣,飘进窗棂,落在她的枕边。
般若翻了个身,在梦中沉沉睡去。
她已经很久不做这个梦了。
梦里也是这样的夜晚,月光从云隙间倾泻下来,给整片花海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这一次,她躺在了那个人的怀中,他们在繁花的簇拥下,静静相拥。
她不愿忆起那张面庞,便只记住了他的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好似穿透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含着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柔软得让人心口发酸的东西,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黑暗褪去了,天空又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或许是宿醉的原因,般若头晕得厉害,睡到晌午时分才醒来。
她连昨夜是怎么回到房间的都记不得了,唯一有印象便是自己在秋千旁摔倒了,一个好心人上前来关心了她...头还晕着,实在想不起更多,她再也不要喝酒了。
洗漱完离开房间的时候,她没有见到涌上前来找她玩的孩子们,门口,只立着一位黑衣劲装,面容年轻的木讷少年。
是炼狱。
他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依旧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听到背后的开门声,才转过身来,一板一眼地开口道:“仙子,君上说想见您。”
般若正把银簪往发髻里插,手微微一顿,惊讶道:“真的?”
炼狱点头,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君上今日在佚城等您,我送仙子前去。”
佚城,无相海西北,舆图之上一个小小的圈,旁边用极小的字注着两个字——边陲,那里是黄沙与礁原交界处,是二十四城中最偏远的一座。
平沙莽莽,四野苍茫。
行至这片荒原之境已经很久,炼狱却仍旧带着她向着西域前去。
苍白的天空一下子变得昏灰起来了,像有人往天幕泼上了浓墨,黑得发沉,见不到一点光亮。
般若刚想开口询问,炼狱便对她说:“快到了。”
不多时,他便带着她在一处石门前停下来了。
漆黑的前路燃气了幽幽火焰,从四周向上看去,仿佛有十根耸入天际的石柱支撑着天地,粗大的铁链将相隔的石柱连接,缠绕了一圈又一圈,柱体上镌刻着古老的咒文,还有些莲花纹样的图腾,都是般若看不大懂的东西。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还未入夜,却已是一片漆黑?”
般若带着不解询问,可炼狱并没有回答她,石门被缓缓打开了,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大道。
她看见了一个穿着绛红色华袍的男子,向此处缓缓走来。他带上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般若看不到他的面庞,唯一感觉得到的,只有浓重的戾气。
“这里是无妄池,无相海的禁地,自太阳不再照耀无相海的土地后,这里便变成了极夜之地。”
与那张獠牙鬼面即为不符的,是他如钟鼓撞玉,朗朗而纯净的声音,是时间,重煦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向她伸出了手:“走吧,阿若。”
前方的道路并不漫长,再往前是不断下沉的台阶,从他们这处看去,前方雾气渐渐消散,一片巨大的血池渐入眼帘。
般若被重煦牵引着,随着他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来到池边,面上却逐渐浮现出讶异,原因无他,只因面前这一汪血红的池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可怖的美。
它艳丽又鲜活,像被水稀释过的陈年酒液,泛着一层极透的绯光。
张牙舞爪的凶兽似乎蛰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随时会破水而出,可偏生池面永远毫无波澜,一丝涟漪都没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沉淀在这片荒芜的腹地。
“无妄池...”
般若蹲下身,埋头仔细瞧着这汪血色池水,她挽起袖口,指尖不自觉地移向湖面,触碰到一片清凉后,继而将两只手伸了进去,舀起一捧水来。
水珠顺着指间的缝隙溜走,滑过般若白皙的皮肤,再落回池中,她看见那流水清澈,如明镜一般透亮。
“无相之海,天地阔大,其有一巨池,以鲜血为注,腐蚀万物。”
古籍中这样记载无相海的禁地无妄池,说这里是怨灵集聚之地,充满了危险与灾祸。可般若亲身来到了此地,却觉得与书中有些不符。这里并没有怨灵的气息,倒是有一股莲花的冷香,和重煦身上的味道很相似,可她环顾四周,并无鲜花绿叶。
“这里和书中记载的很不一样,为什么会说这里会是危险之地?”
重煦踱步到般若身后,将她搀起来,说道:“这里的确很危险,很久以前,怨灵会引诱着路人追寻妄想之物,坠入深渊,化作池底那些东西的养分,那时的无妄池,是真正的血池。”
般若仰头看他:“池底是什么?”
重煦放眼望向这一片不见边际的池水,缓缓抬起手,浑厚的灵力倾泻入内,原本平静的水面逐渐开始晃动,随后,无数红色的花苞裸露出水面,继而是嫩绿的茎干——一瞬疯长,争相绽放。
池中接天连叶的无穷红莲,像黑暗中的流火,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将这片昏黑的天际都照亮了。
般若的眼底倒映着一片微茫,微茫之下透着红莲艳丽的色彩,彼时的它们,比起几千年前孤寂的莲华宫,开得要更加张扬,更加令她心神动荡。
“红莲,擅蛊惑人心,催使欲望,池底生长的红莲是极其危险之物,所以被无相海列为禁地。”重煦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低沉而平静:“这里,也是我出生的地方。”
般若回头看看他,又转过头去看满池的红莲,心口一阵悸动。她将手抵在胸口,诚实地说出了此刻的感受:“这里异常美丽。”
他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重煦垂下眼睫,唇边浮起那两个极淡极浅的梨涡,掩藏在面具之下,谁也看不到。
“今天你让我来这里,就是要带我来看红莲吗?”般若后退了一步,回看向他,“你一直想对我说什么?”
她是何等的聪慧,又是何等的直白,是啊,重煦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该怎样将那些身不由己诉说出口呢?
他缓缓坐在了池畔,缄默了许久:“在凡尘时,我给你留了一封信,我说,走向命运或许是一种承担,如今我想要告诉你的,依旧是这句话。”
“我的命运,在出生时便已写定了。”他看向了无边红莲,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无相海圣君,以红莲一脉为传承,红莲为邪祟,是诱人入深渊的恶果,却也同样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世人惧怕红莲,又需要红莲的力量来镇守这片无边海域,他们供奉红莲为圣君,而圣君便亦有责任...”
他的双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了蜷,语气之中,竟有一种千帆过尽的坦然。
“圣君,并非荣耀,也非权柄,它只是责任。”
“我从出生那一刻起,这条命便不属于我自己。是无相海的,是二十四城的,是那些在无数个昏黑日夜中盼着光明的千千万万子民的。”
“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阿若,你能明白吗?”
“我...”
般若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地听他说完,自她在灵苑台下见到了那些患病孩子们,她便猜到了他的难言之隐,可是真正听他亲口讲述,却一时有些震颤地说不出话来。
她明白的。
为君者,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身不由己。
可是,除此之外呢?
晚风从池面上拂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让她的视线变得阻隔又朦胧:“那你呢?”
重煦无措地放下手:“我...”
“你呀,你自己,不是红莲,不是圣君,是你自己,你如何呢?”
般若一字一顿地反问他:“除了那些责任之外,你过得好吗?”
重煦微微愣住了,在凡尘间,她好像也问过他这样的问题,那时,他是怎样答的呢?
或许,那就是答案了。
“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般若心上留下一阵激荡:“我是天地化生的红莲,生来无父无母,域尊与尊夫人待我如亲子,抚养我长大,父亲教我谦逊责任,母亲则教我纯厚善良,除此之外,我还有一双可爱的弟妹。”
“我的弟弟小芋头,小时候是个表里不一老爱犯浑的笨小子,现在,已经成为能担起域界大任,不让我再担心的大人了,妹妹莺儿,是个全身上下嘴最硬的可爱丫头,如今的她,亦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坚强最勇敢的女孩。”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都真真切切地爱着我。”
般若听他谈论起家人与往事,语气里都带着一股暖意,她感知得到,那是真正的幸福。
“好。”
般若垂下眼睫,唇角弯起来,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那样就好。”
她固执地来到无相海,不就是为了知道这样的事吗?
她并非来带他回玉京的,她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现在他亲口告诉她了。他很好,他有父母家人,有想守护的万千子民。
早已足够了。
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听到他把那些珍视的人一个个说给她听,眼眶便无声地滑下了泪。
般若不想让他看出来,本想偏过头去自己抹去泪水,可她的指尖还没碰到脸颊,他的手已经先到了,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眼角,将那滴泪水接住了。
“那么你呢?”
重煦看着她被红莲幽光映得明明暗暗的侧脸,认真地问道:“你过得好吗,阿若?”
乌云掩月,夜色沉浸。
无妄池中红莲的幽光随着夜风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无相海的土地上,相互交叠,分不出彼此。
“我...”
般若垂下眼睫,歪着头轻轻靠近了他的手掌:“我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我是菩提界出生的莲花,经菩提尊者点拨,受谛殊元君教养,成为人人敬唤一声的小尊上。伽蓝殿中,有世界上最疼爱我的师父,玉京之上,有对我多加照顾的长辈,好友们虽各有各的脾性,却都是赤忱良善之人。”
“我怎么会不好呢?我是过得是那样得好,好得近乎会怀疑,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幸福的人?”
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