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第 89 章
沈玄苏被月华影朦胧地罩了一身清雅孤芳,敛了衣袖俯身向前探去,他抚摸着婵鸢的脸颊,轻声道:“我以为你还为了那事,不愿再理我……我本就没有别的心思,只要亲耳听到你在乎我,受再多苦楚也无妨。”
他的语气好像一个奔赴多年只求一人眷顾的人,献出真心又被辜负的拈酸吃醋,婵鸢居然心生惭愧,只好软声哄道:“古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这般舍不下我,你是鸡还是狗呀?”
沈玄苏颔首垂眸,领口随着他探身的动作松散,他撩起衣袖不甚在意道:“你就会说些漂亮话哄我高兴……是鸡是狗,又有什么关系?生在天地万物之中,我们的悲欢爱恨本就是普通的,只要是你的鸡,你的狗,与你在人世间相伴至死,何尝不是幸福之事?”
婵鸢看见他在如今风浪之中的从容,冥冥之中,她鬼使神差道:“那是顺其自然的事,只要今生今世没有遗憾就好。”
沈玄苏抬眸轻轻看了她一眼,婵鸢在他含情脉脉的眼波流转中意识到险些把前世所思说出口,当即改口道:“夫君这是什么眼神?你的本意不就是要我哄么,不高兴了?”
沈玄苏微微轻笑:“岂敢劳驾夫人浪费口舌……只不过,这几日不见,为夫便如遭了三春雷雨、三夏酷热,三秋凉薄、三冬苦寒,相思入骨,娘子可知?”
婵鸢柔声道:“是我不好,留你独自在此养伤,我心中也是不忍。只是孟怀安数次前来检阅麾下精兵,诸多周旋应付,实在脱不开身。”
“唔,”沈玄苏如玉修长的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衣襟,良宵月色之下,他语声幽冷:“那你为何不唤我杀了他,将其骨制成篦子,也好震慑西凉一众敌军?”
婵鸢一时未曾细品他口中的西凉二字,只轻声劝诫:“留他尚有大用,你切莫这般冲动,如今早已不是太子一言便可定人生死的时候,你且安分些。”
话音落下片刻,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方才他说的,是西凉。
沈玄苏一双眼眸幽幽沉沉,牢牢追着她的神色:“话到此处,你当真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婵鸢不愿将叶亭之事告知于他,慌忙拢好衣襟,勉强推脱:“并无别的隐情,不过是叶亭行事疯癫,执意要追杀我罢了。”
“是吗?”酒意染上沈玄苏如玉的面颊,晕开淡淡的绯红,他不肯就此放过,语气阴恻恻的,藏着一丝偏执的戾气,“依我看,他分明是想来夺我的妻子。”
晚风穿过竹海,簌簌声响压不住这一句暗藏锋芒的话。婵鸢无言心虚,抬眼,撞进他那双浸在月色里的眸子。
往日温润的眼波底下翻涌着暗潮,那点酒后浮起的绯红非但消弭不了戾气,反倒衬得他眉眼间多了几分偏执的艳色。
“夫君这话从何说起?”她试着往后退了半寸,想拉开几分迫人的距离。
沈玄苏却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半分退让的余地都不肯给。
他身子本还带着伤病,稍一用力,喉间便泛起一丝闷咳,可他浑然不在意,微微倾身,将她困在廊下的竹窗与自己之间。
“他一路追你,不惜与睿王那边撕破脸面,冒着谋逆的罪名也要寻你,仅仅是疯癫而已?”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又带着一点凉,“那夜你如同神兵天降,救我于水火,却还未告知我,你是从何处而来?”
婵鸢逃避道:“我不想说这个,你只需要知道,我和叶亭没什么就好。”
“那夜你身上有伤,像是从山坡上滚落的刮伤,我没有问你,怕你伤了你的心,也伤了我们之间的情爱。可,鸢儿是真当我没看见?”
沈玄苏的尾音裹着一点微哑的醋意与阴翳,他低头轻嗅着婵鸢的脖颈、下颌,一点点阴森柔软地贴上去,“……鸢儿是不是觉得,我重伤卧床,耳目闭塞,外面发生的一切,我都无从知晓?”
“我没有瞒你的意思。”婵鸢挣扎了一下手腕,没能挣开,只好仰头看向他,“叶亭确实想带我走,可我拒绝了。我如今在这里陪着你,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心意?”
沈玄苏望着小姑娘眼神楚楚,唇丰不润而红,缓缓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
月色落在他温润清隽的脸上,一半温柔,一半寒凉:“我信你此刻不愿跟他走,可我不信他会就此罢休。他一日不死,便一日会惦记着带走你。一想到有人时时刻刻觊觎我的夫人……”
他指尖收紧,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我时刻不安稳,不见血,难安寝。”
婵鸢相信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沈玄苏一旦记恨,绝无姑息。他若打定主意要杀叶亭,不是今年,也是明年。
可叶亭于她而言,是乱世里并肩走过长路的挚友,是无数绝境中数次舍身护她的故人。昔日情谊历历在目,她如何忍心看他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婵鸢手掌覆在他扣着自己下颌的手背上,放软了语气:“夫君,你饶了叶亭吧,他本就不是大瀛人,他所思所想与你不同,你不要与他计较,待他寻我不得,回去西凉,久而久之便会忘了我。”
沈玄苏默了默,廊外竹叶被夜风刮得沙沙作响,四下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你在求我?”沈玄苏的眼底浮起薄薄的红,拇指擦过她的唇:“你费尽心思哄我开心,软声软语与我温存,到头来,只是为了替别的男子求情?”
婵鸢蹙眉:“你误会了,我和叶亭是主仆,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中更复杂。”
“哦,你只是顾念他。”他打断她,语气阴恻恻的,“顾念你的旧友,顾念他对你的情谊,唯独不曾顾念,我的感受?”
他缓缓松开桎梏她下颌的手,却反手攥住她的腰肢,猛地将她紧拥入怀。
“我本想留他一命,看在你的面上,既往不咎。”他埋在她颈间,声音沙哑破碎,“可你今日求我,偏偏是为了他。”
婵鸢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不生气了,他反倒是生气了?
婵鸢气坏了,推他:“你走开,我还有事要回校场!”
“不许你走。”沈玄苏握住她手腕强行按下,解了她腰间束缚的绸带抛去一边,一翻身将婵鸢抱坐在身上,婵鸢下意识俯身,按住他以维持平衡,意识到沈玄苏意图什么,顿时涨红了脸,“你……你这样子忍了多久?”
沈玄苏面无表情道:“从你说在意我那时候开始。”
婵鸢叹了口气,手指乱动时拉动了他的衣襟,“别闹了,我今日没兴致。”
沈玄苏原本在她动手时还眼中亮了一瞬,而后又黯淡下去,哀哀道:“你刚才那样替叶亭说话,这会儿又推辞春夜花事,也罢,你走吧,今夜只留我一人在这。”
他松了手,婵鸢却心软了,手指蜷缩道:“不……我今日弄了一身汗,还未沐浴,你不是有洁癖吗?”
沈玄苏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若是你,无妨的……来一次吧,我几日不见你,有些想这档子事。”
婵鸢一时心软,被他一推就倒在了他怀里,半推半就,面见漫野繁星,原来是天地颠倒,月亮落在了院外的水井里。
婵鸢怕窗子泄露,可他的吻像飘絮一样落下,在她眼角唇边,像融融的秋水在她脸颊拂过,婵鸢方才想起如今已是初秋。
当吻拂过一道心口,又拂过另一道心口,婵鸢偏过头去看着天穹,慌乱不自在,又忍不住去依偎着他的温暖。
而沈玄苏却抬起一双躁动的眼眸,“现在想了吗?若是还不想,我再试试?”
婵鸢道:“不必……你比你想象中更会侍奉我。”
沈玄苏便弯眸道:“借着醉意,粗糙行事,不胜欢喜,不过……还是要慢一些的,酒是好东西,却也误了事啊……”
婵鸢一撇眼:“要么,我也喝些酒吧?”
沈玄苏便去拿酒壶,抬手浇了一些在地上,“你闻闻便罢了,今夜已经足够温热了。”
青丝散乱开来,婵鸢拥抱着他,那些头发张扬地挂在悬铃上,婵鸢想去解却觉得太难,她尚且算是进能攻退能守,可沈玄苏也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近日积攒的戾气太多,竟也失了君子分寸,急扑扑地来,又慢悠悠地不走。
婵鸢忍不住头晕目眩道:“你的……君子遗风去了哪里……”
沈玄苏信口开河道:“我不是君子……君子又不是不耽于食色。”
婵鸢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沈玄苏失笑道:“一时得意,口不择言,抱歉……”
婵鸢捂住他的嘴道:“你小声些!”
沈玄苏扭开头道:“被发现,不过是明日没脸见人……不被发现,便是一夜笙歌至天明……不论哪一种,我都万万不得停下来……我倒是盼着被看着,叫人知道我们在做何事……这窗,我是故意不关的……”
婵鸢听不下去胡言乱语,便作弄他到他最无法容忍的境地,而沈玄苏再想说出口的狂言妄语,都在婵鸢的一个吻里变得温柔。
他深深地亲吻着,呼吸着,直至婵鸢的双眸被他的乌发遮掩住。
许是吵了几架、冷战几日的缘故,婵鸢与他并未多话,倒也顺着他做了许多。
而沈玄苏也无比成熟地将此次争吵处理得当,没记仇也没翻旧账,平平静静地将此事渡过去了。
婵鸢在某一刻想,他们都有太多说不通的心事、道不明的两难,虽然这一夜的纠缠疲惫了一些……这倒也不失为一条夫妻解决矛盾的路子,既然说不通,那便不说了,等下次风起,下次争执,下次闹起来,再一一算过。
翌日清晨,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屋内,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细碎的金线,婵鸢被热醒了,发才发觉自己身子已经清爽了,身侧的被褥也已经凉了,沈玄苏不知何时起的,连枕边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怕吵醒她。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坐起身来,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道昨晚被床绳勒出的红痕已经淡了许多,又想起昨夜的荒唐,脸颊不由得烫了一烫。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简单梳洗了一番,推门走了出去。
然后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准确地说,是站满了她认识或不认识、但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太好惹的人。
院中的石桌旁,沈玄苏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从容,仿佛这满院子的人都是他请来赏花的客人。
而慕容棣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