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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度》

122.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可我观——”

乌羽纤长的睫敛遮了似睁非睁的清亮月眸,故榆姣容浮笑,身贴桌边近了些,声尾稍顿后乍又击玉般泠然脱口:

“绾绾阿姊,再合适不过。”

静宁半息,冬日天际穿云而出之光漫过冰寒雪气,温宁无声的洒入一方不大却幽静雅致的茶厢。

池绾人稍怔着,指腹点落杯沿,惊颤一面薄雾飘淡的青透茶水:

“阿岁妹妹,此话、怎讲?”

末了,她只见这向来几近把心思书于眼底的小姑娘咧唇露齿、憨笑藏虚,顺人一下又一下瞥瞅迎面大开那隔门之外的灵巧眸光偏头,池绾仿若静了许久的心湖叫一翩翩飞转的鸿羽轻轻一点、漾出粼粼泛光的涟漪。

慢慢的、试探着将自个儿端而绰约的身姿几不可见向后仰了仰——

近瞬,池绾再次探出门栏的温眸掀颤一圆。

院外长廊,被一袭墨蓝常服衬得身材高挺颀长的男人背身而站,人冠发临风,与时不时纷扬的袍摆起起伏伏,看那模样,应等了不止一盏茶功夫。

当真,似池绾心中所想那般,什么都瞒不过他眼,不待忙中带慌的颔首垂眸,远到只可辨别个身形轮廓的男人出乎意料转脚回身,抿唇浅笑,就那么不加掩饰的与她直直回视,礼节周到地点头示礼,似如,悬玉书院以同窗之名分离多年,不长不短四个春冬交转,从未将他们疏漠成那再见两不识的金枝公主和权贵朝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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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光摇银海,方知一朝劲雪初霁。

未时二刻,济安街,颜若雪。

彼时日头正好,铺里一包着蓝灰头巾的小厮快脚踏出门槛,喜盈盈斜探半个身子,展臂做了个“请”,当两两罗裳翠饰、衣着不凡的姑娘和夫人腕上搭着大包小包谈笑而去,香风划面,被天际越过高楼廊檐微微偏西的冬阳灼着眼的小厮飞速挤了挤酸涩眼皮,正欲回头再忙,余光不经意瞟见个华阁绕穗绸的宝车闯过马蹄尥起的雪雾愈行愈近,他紧忙压了些笑,小跑着窜挤堂内挑粉弄脂的满满男女,直到一路“噔噔”踩上二楼,来不及喘匀气便朝倚窗而坐的秀雅女子匆匆拱手一拜,低声讶异道:

“大姑娘,您神了!今个儿,当真有从宫里头来此的马车,朱厢翠窗、湘绸悬铃,错不了,正是六公主!”

淡白无色的唇角挑勾,廖芙玉垂低那含着没什么温度之笑的双眼,细瘦指尖蹭起页薄薄卷纸,一鳞稍映光便斑斓闪烁的长蛇盘缠着从她袖口冒出吐着芯子的扁小脑袋,伺机僵静,一点一点无声无息贴桌慢游,未几,等抓窗叽啾的小雀嗅着香味,怯生生扑棱至竹盆旁一盏放了很久已无热气的茶,几番左右悄瞧后,才凑喙点啄——

就在这时,簌簌沙沙之声迫近骤顿。

布了轻光的桌面忽现一长牙尖尖的血盆大口!

半刻后,饱了腹的彩鳞沿桌角隐隐匿匿攀爬,蛇头不必多费力气的勾开轻捏红泥茶壶攥把的廖芙玉袖口,眨眼瞬时消失不见,其主病气难褪的面上笑更深了,动作巧而雅的倾了三杯浮沫悬绕的茶,推二于对面,一起眼,另旁一男一女,女子虽帷帽掩面,但难挡金玉镶身、贵秀齐溢,男子坐时比人高了半头,覆了右半张脸的银铁面具冷光流动,人同其置桌墨蓝长剑一般晦涩难测,一笑不笑,俨然一副极不好惹的模样。

忽涌窗缝之风摇得色若滴翠的凤尾竹哗哗作响。

廖芙玉笑不曾减,蜷指拨拢耳鬓碎发,不掩不藏,脾气甚好的开门见山道:

“不知六公主亲临,仓促烹沸,清茶以待,二位贵客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白纱是薄,可奈何料子乃千金一寸的月织绡,哪怕池绾温然一笑已飘入人耳,这会儿再怎得眯眼细琢,也实难品出她丽容神色如何:

“廖大姑娘客气,此番,是我登门唐突,你莫惊着。”

廖芙玉半攥袖口,掩唇乐弯了眼:

“公主可说笑了,嗯,我,身不怎好,平日非府上便是铺中,尤这冬日一至,边旁烧暖的炭盆断不得离,虽说,南州归京一多月,尚不曾有机会同母亲递了牌子,入宫拜见各位天家贵人,但到底不日前,有幸得见过七殿下一面,他乃仙人之姿、人中龙凤,身边近侍暗卫不必多说的肃冷少言,遂,甫一见您身边同来的这位,竟现了几分眼熟呢。”

“七弟素来谨慎。”

池绾低眸摆袖,淡如生不起几圈波漪之秋水的浅缓柔声并不接全她话,微许,续言却添了点甚不明显的哀愁:

“…冒然开口,实在为难。我这,也是没了法子,方才想着,不如找廖大姑娘,许可一试。”

“嗯?”

廖芙玉面容闪了抹疑色,起杯置唇,并未抿饮,便被池绾如此一言,唤得不知从何而答:

“公主殿下,让芙玉受宠若惊,不知这话,公主可否细言?”

池绾不多语,只纤白之手探袖而出,半挑半拂的拨偏点面纱,倏露之下小半张凝脂似的面颈,如若压眸细细瞧之,其上密若星子的小小红点,确叫人一时呆眉愣眼,哑声无言。

“我自小,食不得羊汤羊肉,含之一概吃食,用了便会如此,粘染即生红疹。”

池绾攥拳轻咳,虚声闷颤,随之再诉于口的话,不禁使她旁寂寂冷冷的贺繁顺梳剑穗之手一抖,将剑身几不可见扯近半分:

“三年前有次贪嘴,只用铜锅里头滚沸了的汤水涮菜小食几口,便生了满身疹子,高热不醒,幸得,七弟着人请了尧山医仙老前辈远赴一治,才未于身上留下何疤。廖大姑娘明日入宫随廖夫人共应宴,应是知的,今岁赏梅宴,母后命我主办,今晨试菜,尚食局一小厨子浇混了羊汤和鱼汤,我觉着不对,忙吐了出来,一两刻后仍这般了,阿岁回宫亦诊过,煎药内服配之汤浴,最快得个三日方得见效,但,明日由我主宴,怎好像今日一般掩纱示人,经八弟一醒,忽晓廖大姑娘这铺子近来有售一据说可改肤换面的乳霜,便只好,明知已罄不可为,仍叨扰一趟,重金求之了。”

“公主此般突病,芙玉听之灼心。”

廖芙玉感而怜悯,蓦却凝容消化一笑,难知该哭该笑,沉声叹慨:

“如今,我都不敢说巧还是不巧了,昨儿至今,两位侍郎夫人和几位大人千金不怎好意思的遣人临至我这小店,话中周转之意,皆为退订正月上元一过,便要入京的二批乳霜,我是有疑,但怎说买卖罢了,你情我愿之事,怎好厚着脸皮追问何故。到无多时,铺子里头去延寿坊马大人家跑腿送货的小厮着急忙慌而归,同我白了脸说,裴老将军孙女裴三姑娘出了事儿,那会儿沸沸扬扬都在吵,言道是用了我家乳霜,使得中了邪术,叫密密麻麻的蚕虫噬血吞肉,死无全尸了。任谁一闻,恐都忐忑不安,况,我忒怕自个儿记性不好,还唤人一再差了售出名册,之上确清清白白无有裴三姑娘落名。”

于此,廖芙玉弱身不堪久言,留缓几口舒心之气,抚心蹙紧了眉:

“哎,喋喋难休之语,烦了公主耳。芙玉本本分分一生意人,猝被空穴来风的舆言缠之,忧恼两掺,昨夜未眠一个时辰,自想如何得证,又怎能洗了一身脏污,反复思量,只得想一,眼下上京城医术最妙的,恐无人可比及师从药王谷的故二姑娘,这便,正愁明日共赴赏梅宴,怎得劳她一验,与我手头自留的两罐乳霜并证齐呈大理寺,还‘颜若雪’一清白,没想到,我之所念竟叫公主受了扰,芙玉怎好,借公主病疾,行此方便呢。”

这,就到手了?

帷帽轻纱长垂罩身,池绾默了片刻,不紧不慢整折那方适才从袖口捻出抵了鼻唇的帕,再抬头笑视廖芙玉时,稍稍斜右的棕瞳声色不动挪正,人温温一笑,清和如风:

“廖大姑娘所语,我略有耳闻。我生疹不久,母后便差了朝颜姑姑,于慧若殿送了几封天还不亮却已着人递入宫的告病帖,听朝颜姑姑言禀,受邪虫染害,不止霍老将军府上,如此以尚书令崔夫人为首的几位命妇,许皆闻之悚惧,伤了心神。慨而甚怜,可到底,我同世家诸位姑娘一般都为女子,不懂查案,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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