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明悟
被叶霜行薅走的山大王惦记着自己没啃完的那半块糕,报复似地啄叶霜行的手。
手都要被啄肿了,叶霜行眉头都没皱一下,捉着山大王一路跑到峰顶上,做贼一样四下看了看,确认师父没跟过来也没任何符咒法术痕迹才把山大王放下。
山大王不耐烦地梳理自己炸出来的羽毛。
“大王,你见过画金仙吗?”小狐狸抬手掐诀,虚空中出现了他见过的那条青蛇。
山大王的豆眼立起来,脑袋一顿一顿地转向那青蛇虚影。
一时有些拿不准小狐狸是什么意思,没有贸然开口。
她不说话,小狐狸也不说,极有耐心地等着耗着。
一狐一鸟僵持了约摸一炷香,山大王一翅膀扇散了那虚影。
“知道,九州异闻志中有载,南洲山林,有蛇,名画金仙,青鳞碧眼,额上三簇鳞片状如火焰羽花,长不过寸许,善隐匿缠人腕,可约束行止,毒无解能织幻,吸食灵力,已在九州绝迹。”
山大王还在用翅膀扇来扇去,“晦气东西,提它作甚。”
狐狸一双琉璃眼紧盯着山大王,冷不丁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去的浊鬼市?”
“我什么时候去过……浊鬼市要你管?”山大王紧急拐了个弯。
“你想去浊鬼市?”鸟飞起来拍拍他的脑袋,“通过试玉就能去,落雪峰与浊鬼市大有渊源,你若去可直接报师门。”
小狐狸没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不甘心地板着脸。
鸟围着他飞来飞去,“你不要以为鸟脑仁儿小就随你摆弄,狐狸崽,你才出生几年,想算计你鸟姥姥。”
山大王话音落,嘭一声,她又变成了那幅遮天蔽日的巨鸟模样。
“浊鬼市灯火万千遮望眼,从此万般风情只在一人眼底流连。”这话说得实在痴缠,山大王爪子抠了抠雪块,高高在上道:“小狐狸,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今日也给你这一句明白话。”
鸟的声音不再清越,变得低沉迟缓,的确像个老人家在说话。
小狐狸脸色煞白,幻境非幻,那他看见的那一切都是真的?
鸟不打算放过他,尖爪子摁在他肩上,看他疼得皱眉才开口,“才看见了这个你就渡不过琢心关了?你最好不会倒在这一关,落雪峰可不养闲人。”
峰顶寒风卷雪,漫天碎絮扑落,压得四下寂静无声。
叶霜行肩头被巨鸟利爪摁过的痛感迟迟未散,可比起皮肉之痛,心底翻涌的震愕与恍然,才真正撼动了他根深蒂固的道心。
他从来不是败在幻境诡谲,而是败在窥心。
他修白水鉴心诀,修的是澄澈通透、无垢无执,可自他撞见那方虚妄浊鬼市,窥见师父截然不同的另一面,窥见山大王尘封的过往秘事,他心底便悄悄生了执念。
他执着于真假,执着于谜底,执着于师父清冷道衣之下,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不为人道的羁绊。
世人琢心关,勘的是贪嗔痴妄、红尘欲念。
唯独他的琢心劫,勘的是窥探之心、执念之障。
山大王收拢遮天巨翼,重新化作蓬松小胖鸟,落在皑皑雪枝上,黑豆似的眸子静静睨着他,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只剩历经千载岁月的通透。
“你方才幻境里叩的从不是天地大道,也不是自身心魔。”老鸟声音淡淡,穿透呼啸风雪,落进叶霜行耳中,“你叩的是叶妃寒的心。”
一句话,彻底戳破了他那无法言明的心思。
叶霜行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
旁人试炼,困于红尘诱惑、生死取舍、爱恨贪念。唯独他,自小长在落雪峰,被师父悉心教养,伴雪修行,心性纯粹无垢,无贪无嗔,无忧无怖。可唯独对叶妃寒,他藏着一份旁人不知的执拗。
他敬她清冷出尘,敬她剑道无双,敬她是撑起凤湖剑山、护下一脉传承的师尊。可他也忍不住好奇,忍不住窥探,忍不住想剥开她万年不变的清冷皮囊,看清她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秘密。
浊鬼市的幻境,从不是为了乱他修为,是为了照他本心。
照出他这一丝逾矩的窥探,一丝不该有的执念。
他在遮月树旁生灵智化人形,亦在遮月树旁遇他此生救赎,而今,满身情丝自心底出,亭亭如盖,若是能蔓延出来,只怕能叫落雪峰碧草如茵,巨木参天,长成另一个芳草汀。
他心中那棵情树,都快长得同遮月树一般大了。
落雪峰历代师祖在上,明明代代离经叛道,杀道入道的杀父杀己来证道的,与魔族尊主私奔结契的,无情道生出情丝弃道重修的,与龙族相恋被阻妄图毁天灭地的,不一而足,哪一个拎出来都足够惊天动地,怎么偏偏他的师父是所有旁逸斜出里最出淤泥而不染的正经修士。
最出格的事,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摁着当世所有宗门的当家给师祖道歉。
是历代祖师的情丝长得太茂盛了,天道特意赐了个心无杂念的来正门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