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事情很快有了转机。
除夕这日,宫里从下午起就热闹起来。
雪后初晴,日头斜斜地挂在宫墙上头,把两重宫阙的影子拉得老长。太和殿前两列灯笼次第点起来,红晃晃的一直排到丹墀底下,风一吹,灯影在雪地上摇摇晃晃。
朝中文武、内外命妇按着品级鱼贯而入,诰命夫人们头上的翟冠在灯下连成一片金晃晃的光。
丝竹声起,酒过一巡又一巡,殿里暖意熏人,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
酒气混着龙涎香,熏得沈云汀有些发飘。她悄悄掐了下掌心,迫使脑袋清醒一点,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一点错处。
好在她作为司籍司女史,只能随着司籍静立在大殿一角的阴影里。
这位置偏僻,高座上的人影隔着满殿灯火,看不真切,只能瞧见一角明黄的衣袖,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起伏。
同样,别人也不会注意到她。
她垂着眼,手中握着简册,笔尖蘸了墨,只等记录筵席中的大事、君臣言语与礼仪的变故。
皇上今日兴致不坏。
他本就爱饮酒,平日道长叫他修身养性,诫酒诫躁,今日夕宴席,又当着满殿宗亲臣子的面,便比平日多用了几杯。
皇上喝多了酒,脸色渐渐由白转红,话也多了起来,先是说西北今年的雪好,瑞雪兆丰年,那边的叛乱要平了;又说江南的漕运通了,邸报上的数字一处比一处好看。
说到兴起处,他忽然把杯子往案上一放,扬声道:
“兵部,兵部尚书何在?”
兵部尚书周崇年慌忙出列,撩袍跪倒:“臣在。”
“朕问你,近来兵部如何?”
周崇年伏在地上,花白的胡子垂下来,抵着金砖。他想了想回道:“回陛下,兵部近来一应事务,皆循旧制,井井有条,倒是太子殿下......”他顿了顿,像是斟酌,“殿下半年前曾亲临兵部阅武选册,于边镇屯田之事颇有见地,臣等无不折服。”
殿中静了一瞬。
太子去年秋天确实去过一趟兵部,不过就是例行阅册,跟着众人听了个汇报,末了说了两句场面话。
可现在当着满殿的人,兵部尚书把功劳往太子身上一送,让整殿的人瞬时静默。
都知道皇上不喜这位太子,原因大家也都缄口不言。
皇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坐在皇上右首下侧的万贵妃,借着饮酒的遮挡,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皇上没说话,只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太子。
“太子对政事是越来越上心了,朕心甚慰。”
听不出情绪,却让李桢心中不安,这周崇年平白无故的,提起他做什么?
他小心看了眼皇上的脸色,正准备出列,说几句:这是儿臣应该做的云云。将这事揭过去。
又听上首传来声音:“东宫僚属,近来行事如何?”
来了。
李桢心中一松,父皇一向对自己不满,他不明白,同为父皇的儿子,自己又身为嫡长子,为何父皇总是偏向定王。
他曾埋怨皇后总是不问宫中之事,将一切甩给万贵妃,才致使万贵妃常常在皇上跟前吹耳旁风。
此刻父皇亲口问起,正是他展示的机会,他把酒盏放下,躬身,斟字酌句地开口:
“回父皇,东宫诸臣皆忠心耿耿,同心辅弼儿臣,遇事总能同策共议,少有异议,上下一心,秩序井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原本不过是句场面话,生性多疑的帝王看了眼太子,又看了眼一旁的周崇年,微微眯了眯眼。
“上下一心。”
“好一个上下一心!”他撑着案沿,缓缓站起身来,因吃了酒,站得不稳,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张茂连忙伸手要扶,却被他抬手挡开了。
他脚步虚浮地走下御阶,走到太子跟前,“朕问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满殿寂然。
李桢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父皇,儿臣......”
皇上往前又逼了一步,身上的酒气几乎扑到太子脸上。
“到底是朕的,还是......”
“皇上!”皇后霍然起身,硬生生截断了那句话。
“皇上喝多了,张茂,还不快扶皇上进去休息,顺便请太医进来。”
一场宫宴,就这样匆匆忙忙地散了。
后来听说,皇上回了寝殿,又吐了一回血,太医小跑着赶到时,只说是气血攻心,需静养,忌思虑,忌动怒。
另外又下了道意旨,太子宴中失仪,罚禁足三月。
后来这事,是从翠儿口中听来的。翠儿近来与尚宫局的宫人往来多了些,零零碎碎,听来不少内廷闲话。
太子被禁足,确实让沈云汀松了口气。
三个月,足够了。
如今东宫已经乱成一锅粥,应当是没人还顾得上她这枚小小棋子。
况且,听说去西北平叛的大军,年后就要返京了。
赵安要回来了。
***
立春前几日,司籍司开始调度历年《进春仪》的旧档。
库房里尘封的卷宗被翻出来,沈云汀带着几个女史核对本次进春仪的礼仪注,誊抄副本,整日伏在案边,忙得不可开交。
张女史抱着一摞墨迹尚浅的草稿呈给沈云汀。
“沈掌籍,这是刚誊抄完的仪册,请您核对。”
沈云汀擢升的口谕在年后下来,她原以为太子被禁足,皇后应当无暇顾及这些,这桩事还要往后拖一拖,没料到口谕如期下达。
现下局里人人见了她,都要称一声“沈掌籍”。
起初她听着别扭,这职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根线。
可时间一长,便也习惯了,宫里的事,本来就都是这么悬着来的。
沈云汀就着烛灯逐行翻看,直到看到“太子李帧不预此行”一行,低声叮嘱:“次数要记清楚,东宫尚在禁足,不列朝班,日后翻检此卷,便知今日规制,你去誊写正本,字句务必谨严。”
女史忙应下了,又见她收了案面,起身解下衣架上的披风披上,不解地问:“掌籍这是有事要出去?”
沈云汀边系带子边笑着回:“司籍前儿个说有章程册子还需要司礼监核对,我过去一趟。”
“可现在这么晚了,明日再去不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