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王保荣垂着头,讪讪笑了两声,连腰都不敢直起来。
李桢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目光扫过弓着身的王保荣,唇边勾起一点冷笑。
“孤瞧着这宫人,也没胡喜说的那般伶俐,赵安的眼光,不过如此。”
“是。”王保荣赶紧上前半步,压着嗓子应道,“左右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奴婢瞧她也就是会卖弄几句机锋,方才稍微一吓,话就顺着往外淌,得亏看到的是万贵妃宫里的事,也算她气运好。”
说着,他小心抬眼觑了觑李桢。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保荣伺候太子多年,深知他的脾气,这位主子,面上越是波澜不惊,心里越是已经听进去了。
他看着李桢的脸色,心知是这话正中下怀,便又往前凑了半步,低声续道:
“听说还在浣衣局当过差,吃过些苦头,真没什么出奇,不过是仗着两分颜色,叫赵公公一时迷了眼,这种人,成不了什么气候”
李桢嗤了一声,像听见什么极可笑的事。
“气候?不过是宫里的野猫野狗,能成什么气候?”
若不是因为胡喜慎之又慎,他当真以为是个精明之人,才会特地过来一趟。
要是个头脑聪慧、能与赵安比肩之人,他倒也会思虑思虑,将其引为己用。
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他停了停,又问:“她方才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王保荣眼珠微转,谨慎道:
“回殿下,张茂暗投万贵妃一事,殿下早心里有数,若非如此,也不会急着要笼络赵安。张茂虽有几分本事,办事也狠,终究根基太浅,只会攀高踩低,真到了要紧关头,未必肯替人卖命,赵安不同,他在司礼监经营多年,御前、后宫、各司局都有他的人脉。只要殿下把赵安攥牢了,咱们的胜算,起码添了八成。”
“八成?”李桢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倒会给孤算账。”
王保荣背上顿时出了一层细汗,忙道:“奴婢多嘴,只是赵安这个人,防备心重,轻易不肯交底,他向来只听从皇上的吩咐,如今好容易出了个能拿捏他的沈氏,定王不在上京,这正是天助殿下。”
李桢走到案前,指尖在那盆秋菊上轻轻一弹,花瓣簌簌一颤。
若不是皇上点了定王与赵安同去平叛,他亦忌惮定王会先下手为强,把赵安笼络到麾下,以他的心性,这群没了根的东西,岂会配叫他正眼相看。
“罢了,这个沈氏不足为患,既然已经收了牙牌,往后便与东宫脱不了干系。”
他一撩衣袍,大步踏出门去,空荡的殿内只余一句话缓缓荡开:
“孤送赵安的这份大礼,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
沈云汀握着牙牌,一步一步走回尚仪局,心中仍忍不住波涛翻涌。
牙牌上刻着东宫二字,字迹清晰,笔力沉实。
接了这张牌子,往后便与东宫有说不清扯不断的关系。
她不知究竟是何时,被东宫的人盯上的?
那个内监,她见过一回,去东宫交割宫衣那日,站在守门门正身侧的,正是今日此人。
虽辨不出对方品阶,可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便知晓此人的来路,这也是她为何肯将张茂与万贵妃之事供出去的缘由。
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牵扯,这桩消息本就属于太子敌对阵营的把柄。说出来,即便没功,也不会引火烧身。
方才在那间屋中,情势迫人,沈云汀来不及细思,现下扯上万贵妃,思绪才渐渐理出眉目。
只怕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招她做眼线,不过是个幌子。
先将她拢到门下,再利用她对付别人。
而那个人,只能是随定王一道出宫的赵安。
只要她与东宫牵扯上,赵安若还顾及她,便是再不愿,也迟早要登太子的船。到那一日,船往哪儿开,就由不得他们了。
只是这步棋有没有胜算,沈云汀自己也说不准。
她不知道自己在赵安心里,究竟有几分分量,值不值得太子拿她来做这枚棋。
倘若这步棋走错了呢?
若是赵安并未如他所愿,甘心上船,太子会不会恼羞成怒,一气之下把她砍了?
沈云汀抬手摸了摸后颈,只觉一股凉气无端从那里掠过。
她忍不住开始为自个儿的脖子担忧起来。
幽幽叹了口气。
多想也是徒劳,总归要等赵安回来,才知这一局是死是活。
眼下她这条性命,姑且还能暂保。
从前她总以为,在这深宫之中谨小慎微,不触红线、不犯大错,便能安稳度日。
安稳,便是万幸。
如今才知道,宫里的安稳,从来不是你不犯错的奖赏,而是别人暂时用不上你的空隙。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她拢了拢衣袖往回走。
袖中那块牙牌贴着腕子,冰冰凉凉。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宫里谁又不是棋子呢?要紧的是,别让自己在落盘之前,先碎了。
***
尚仪局的日子本就案牍堆叠、碌碌不休,她也将这件事渐渐抛诸脑后了。
时序流转间,转眼便到了除夕。
阖宫上下忙着除旧迎新,各局女官内侍奔走不停。
尚仪局各司的檐角下已经挂起了灯笼。
扫雪的宫人将积雪一道道推成整齐的垄,堆在青砖石道旁。
天光才蒙蒙透亮,司籍司的偏殿里已经亮起七八盏羊角灯。
沈云汀弹了弹斗篷上的雪,进门先呵了一口白气,从袖中取出钥匙,开了值房门的锁。
司籍司掌宫中的典籍、文书与册籍,到了年前,平日最是安静的院落,骤然成了全尚仪局最喧闹的一处。
她刚点亮自己案头的灯,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传来乔典籍的声音:“快些,各宫来领年节用度的册子,都堆在案头,先按宫分拣,别错了份例!”
沈云汀挽起袖子,将搁在案头的那摞《除夕大典礼单》的册子抱起来,快步去了正殿。
乔掌籍看到人进来,默不作声转身去指挥几个女史分拣册子。
自打王司籍将沈云汀升掌籍的笺帖送入坤宁宫,尚仪局的风向便悄悄转了头。
众人面上,无论真心道贺或是虚意逢迎,没有人敢当众为难她。宫中私下都传言沈云汀傍上了权贵,更有流言蜚语,说她和司礼监宦官往来暧昧。
不管背后如何窃议纷纷,当面相见却依旧恪守仪节,一团和气。
只有乔掌籍心底另存芥蒂。
她在尚仪局苦熬了多年,才得典籍一职,而沈云汀入局不过数月,竟已晋到掌籍,要是再容她几年,司籍的位置,怕是再也轮不到自己。
沈云汀无暇顾及这么多,她已身处漩涡,风浪推着她往前走,不走便要坠入深渊。
“沈女史,册子备好了吗?”王司籍从外匆匆而来。
昨日她已吩咐过沈云汀,今日要她随自己去坤宁宫校对礼仪条目。
沈云汀抱着册子,早已等候多时,二人撑着油伞,携着风雪,匆匆往外走。
原本今日去坤宁宫的差,怎样都轮不到她。
且不说掌籍的位子还没真正批复下来,即便落了批,上头还有典籍压着,这差事论资排辈,也该是典籍跟着司籍去。
偏偏王司籍点名,要沈云汀跟着。
她不好推诿,只能在众人或沉郁、或酸涩、或不甘的眼神里,硬着头皮应下了。
“皇后娘娘常年斋戒礼佛,许久不过问宫中大典事宜,往年这些,都是由万贵妃主持的。”
出了司籍司,王司籍边走边同她交代,声音压得略低,恰好够两个人听见。
“不知是何缘故,从去年上元宴起,娘娘忽然又重新接管了后宫事宜。”
说到这儿,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而沈云汀只闷着头往前走,并未回应这句话。
雪后的甬道有些滑,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