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鸽带故人来
“哎呦,主君,”蔓蔓放下手中的托盘,三两步迈到书桌边,小心翼翼拿起已经将手染墨的毛笔,又取了放在一边的棉花垫子小心垫在徐准脑下。
“睡着了?”陶月亮放下手中的一大抱宣纸,也跟着上前来。
“嗯,近来都是这么睡着,再喊姐姐们来抱到床上的。”何蔓蔓跪在徐准身边,望着陶月亮,张了张口,又闭上,低下头去。
陶月亮见惯了受委屈的小丫头,蹲下身摸了摸蔓蔓的脑袋:“怎么了?在院子里受委屈了?”
“不是。”
“那是有什么心事?”
“春杏姐姐不让我们多说……”
“咱们都住在王府,你对自家祖母说得,对我便也说得,”陶月亮用手指抹掉了蔓蔓眼下的泪珠,轻声哄道,“说吧,有什么事嬷嬷替你做主。”
“嬷嬷您疼主君,求您同夫人说一说吧,这些日子主君日日天不亮便起床练剑,读书听课之后又要打拳,到夜里才有功夫写字,”何蔓蔓说着撸起徐准的袖子裤腿,露出到处青紫的胳膊腿来,“您看看,这还是我们夜里偷偷上过药的,要不这胳膊腿上一块好肉都没有。”
陶月亮抓住手腕的动作有些急,手上一时没把紧力气。
阿准嘟囔了句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来:“嬷嬷?”
“欸,嬷嬷来看看您。”陶月亮卸了些力,露出个笑脸,轻轻顺了顺徐准的后脑勺,“没事,主君接着睡吧。”
徐准看着她,努力了几次,还是被困意击倒,又低头睡了过去。
陶月亮一下一下捋着,等着徐准的呼吸重新平稳,这缓缓才收回手,安慰蔓蔓:“你做的对,夫人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我寻到机会便同她说,啊。”
这些日子悬在心头的挂念得了安抚,何蔓蔓渐渐止住眼泪,但除了点头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这晚,陶嬷嬷终归没能开口——
她等到子时辛韫才出了书房,随便寻了个丫头替她梳洗便上了床,总共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她便又要起身了。
“娘子,您……”陶嬷嬷手中的梳子一动,银丝一晃而过,她也一惊,“娘子,您生白发了?!”
“嬷嬷大惊小怪,我又不是十七八岁,都快三十岁了,有白发也是应该的。”
陶嬷嬷看着辛韫眼下淡淡的乌青,恍惚中似乎同徐准身上的青紫重合起来:“我看是操心太多,娘子这阵子忙得也太厉害了,应该歇歇。”
“互市的事情谈了几轮,府下的郡县半信半疑,草原那边也是朝令夕改,我想赶在今年中秋办成第一次,时间紧迫。”
辛韫连睁眼的力气都想省下,眼睛半睁不睁的样子,“嬷嬷,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有,我是想问,今日用您喜欢的玉兰发油吧。”
“嬷嬷看吧,如今府上的事情全仰仗你和路伯了。”
玉兰香味留在发丝上,那句“去看看阿准吧”在口中滚了一圈,终于又咽了回去。
陶月亮细细替辛韫整理好发丝,放下发油瓶时暗想——再等等吧,等互市结束,再同娘子说。
可这一等便再没寻到机会。
直到布帘换成竹帘,院子里处处挂上艾草开始驱蚊,徐准已经能在院子正中间一手一只小沙袋扎上两刻钟马步,捧着书本大声朗读,都没有这机会。
她像是突然通了一窍,虽说还是免不得被院子里飞过的蝴蝶蜻蜓吸引,但纪知微轻轻一咳,她便能立即回神,重新看向书本上的字。
水果姑娘和宽宽蔓蔓看着她总说心疼,可徐准自己乐在其中——方识远话不多,但日日带着她跑跳,还能陪她爬树够果子;纪知微虽然日日在身边“者也”、课业,但隔三岔五总能拿出些新鲜故事。
正巧何君上课不得见面,这两人日日在院子中陪同,在徐准心中的地位甚至隐隐有超过厨房刘伯和水果姑娘们的趋势。
唯一没有长进的是,作业上的字仍旧歪歪扭扭。
“你这字写得,也是可观。”纪知微单手撑着脑袋,蘸过朱砂的毛笔在纸页上方停了半晌,一时竟然找不出一个能圈出来的标杆,“阿准,你自己觉得哪个字写得好?”
无可奈何,纪知微只能秉持着不浪费已经蘸上的朱砂,询问主人。
阿准歪在她身边,脑袋软绵绵地搁在纪知微的小臂上,伸出手指一点:“人啊,我这个字写得最好了。”
她是精心照着南臻靖给的字帖练过的,一撇一捺,看起来工整漂亮。
纪知微摇了摇头,但手上还是妥协一步,将那个自认漂亮的“人”字圈了起来。
“人”字的主人立马笑起来,脸颊上所剩不多的肉被圆嘟嘟的挤起,毛绒绒的脑袋又往老师身上拱了拱。
“阿准主君,你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纪知微无可奈何,怎么都想不出辛韫那样的性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
偏偏徐准可怜巴巴地仰面看她:“我不能和老师坐在一起吗?”
“倒也不是……”
“那就让我和老师呆在一起吧,我喜欢老师,”余光扫到在院子里帮冬柿搬花盆的方识远,阿准刻意放大了些声音,“也喜欢师傅。”
院子里的方识远身形一僵,手里装着荷花的瓷盆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冬柿心疼的敢怒不敢言,只有看着方识远放下花盆,顺手揪下并排花罐中开的最好的蜀葵,几步迈进廊下招呼:“阿准,你来。”
徐准乐淘淘凑过去:“师傅。”
“嗯。”方识远话不多,只将花递到阿准手中,空下来的手在空气中犹豫片刻,又轻轻落到她的脑袋上拍了拍。
这便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一大一小站在廊下大眼瞪小眼,瞪得两个人都脸颊通红。
直到一道红色从院落上的天空划过落在花坛边,阿准捏着手中的花歪头看去——红眼睛的鸽子。
隔了一个半月,这只鸽子没有迷路,从颂昌府飞到皇城,又从皇城带着南维桢的回信,飞了回来。
“阿准,展信安。
我本以为你回了颂昌府后便忘记对我说过的鸽子一事,不想你这样挂念,不知道这鸽子可否将信送到,如果收到,我想你身边应当有人能将字读给你。
你走后半个月各个封地的侯爵离开皇都,太学结课,我便留在自己的住处读书,日子没什么变化。等下次父亲再来皇都,我会将鸽子交给他,按照你的方法训练。
冯二哥偶尔入城来会为我带些可读的书,皇后殿下派了位老嬷嬷来照料我的起居,也差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