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亲王之师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春杏举着蜡烛从门外进来时,石榴还在轻轻打着鼾。
冬柿第一个抬起头看过来:“睡了?”
“哭累了才睡着,衣服都没脱。”
春杏举着蜡,走到床铺边轻轻拍了拍石榴的肩膀,看着人睁开眼睛又抬手挡住了刺眼的烛光,“主君今日哭得厉害,下半夜怕是睡不安稳,你来守上半夜吧,过了子时我去替你。”
石榴抬手抹了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便从被子里坐起身开始套衣服。
春杏同冬柿看着她穿好外衣,又踩上鞋子下床,及时递上手中的烛台:“在院子里头站会儿,等不困了再进去。”
石榴应了一声,只看端着烛台的手还算稳当,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门一开一关,冬柿这才转头去看春杏:“从前主君也去官娘子家住过,怎么夫人这次这样生气?”
“不是因为离府,”春杏拉过被子给睡在中间的宽宽盖上了肚子,这才坐到桌边开始拆解脑袋上的发饰,“主君自己给自己寻了两个老师回来。”
“老师?”
“嗯,是外头的女游师,”春杏摘下的发带,揉了揉痛痒的头皮,“嬷嬷说,是住在竹苑。”
冬柿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四下静寂,外头突然响起一道开门声。
春杏忙着手上的事情照料自己,只有冬柿像只警觉的猫一般侧耳听了一阵,末了喃喃:“是石榴开门进去了吧。”
“来了。”
方识远早早便站在院中迎人,抬手接过来人手中的灯笼和食盒,她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提灯引路。
竹苑本就是单独隔出来的小院子,与徐准的桐生院只隔着一道上锁的侧门,只要站在院里便能望见正院里的情形。
方识远进门前遥遥望了一眼,侧首同身侧人寒暄:“她院子里的丫头有一阵没走动,应当是已经睡熟了,您不用担心。”
“我?”辛韫猛地收回视线,快走两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识远只当没有觉察她片刻的失神,无言笑了笑,抬脚追了上去。
“知微,韫娘子来了。”方识远微微扬声招呼内间的人,转身冲辛韫一笑,自己走到门外熄了灯笼,安置在门边的架子上。
“我还以为得再等个五六日,才能等到见您一面呢。”纪知微口中调笑着,人已经打开竹帘走了出来,“您现在能认识我们了?”
“别拿我玩笑了,”辛韫的手在虚空里摆了摆,伸手接过方识远递过来的食盒,“我忙到现在才得闲,还特意泡了新茶来,知微你这么说我,一会儿不许喝茶。”
“那便不喝,”纪知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转身又招呼方识远也坐下,“反正我还没喝徐准敬的拜师茶,明日收拾了东西我们便走,大不了你的女儿自己教。”
辛韫不在意她的小小挑衅,只翻手拿过桌上的两只杯子,一左一右放在两人手边,从食盒里提出茶壶。
茶汤清明,一路过来已经凉到正适合入口的温度。
“都是做母亲的年岁了,还像十几岁时一样非要和我争个高下。”辛韫斟好茶,转身走到对面落座,身体落在椅子上时,像朵落下枝头多日的花似的,软趴趴地瘫了下去。
方识远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回甘清甜,她再次抬手,杯子一口气喝了个见底。
桌子上没有动静,只是另一只杯子悄无声息的也被推到她手边。
识远歪头看去,似乎与纪知微无关,她目不斜视,全神贯注的只看着辛韫:
“费了那么大力气把我们忽悠来颂昌府,又是让我们在外头等着阿准找上门,又是让我们对孩子说那些伤人心的话,就为了逗她哭这么一通啊?”
“你这娘当的,真狠心。”
“付出越大代价得到的东西,就越珍惜。”辛韫撑着扶手将自己从椅子上抽起,没有否认纪知微那句“狠心”。
纪知微曾经在辛大人门下做过学生,自然知道辛韫出嫁前的日子是何等难过。
正因如此,她没想过旧友也会说出这种话:“阿韫,我真是不明白你,当年是你要生下她的,现在又这样待她……”
“我和官大人打算同草原谈互市。”
“互市?”纪知微眨了眨眼,这意料之外的消息冲淡了她面上的不满,取而代之的是不解。
“能成吗?”方识远喝完了第二杯茶,终于开口证明自己不是木头,“平战协定不过刚签下几年,颂昌府现在不像定平府,还有冯明铮坐镇,那些蛮人如果生了二心,只怕会害了你。”
“他过去的旧部还在,”辛韫捻着袖口,手下那圈易磨损的边缘被陶嬷嬷绣了一圈花生粒大小的红花,摸起来比别处厚实一些,“我不是不知道他们狼子野心,只是如今形式所迫。”
“颂昌府有茶叶布匹、食盐木料、水果也不少见,可这些东西送不出去,换不成钱,”她的侧脸被烛光淡淡的笼着,像是仕女图中的仙女,只是眉头难展,“互市两月一次,这是我替颂昌府百姓谋的出路。”
这话说的轻松,可做起来——同烧杀抢掠过的外敌谈生意,不亚于与虎谋皮。
即便已经入了春,纪知微依然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蹿了上来,她不敢转头去看识远,只勉强稳了稳自己的声音:“只是替百姓吗?”
“还有阿准。”
这次不得不看。
纪知微与方识远匆匆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
“所以你让府里的人唤她主君?辛韫,”饶是离经叛道如纪知微也没能想到,如今面对的会是这种局面,“阿准知道她自己要走这条路吗?”
烛花炸开,灯影摇晃有一瞬间扭曲了辛韫的面庞。
她长长出了口气,后背靠上椅背,半晌终于开口:“这次在皇城我见了沐恩王的儿子,那孩子没比阿准大多少,可即便父亲是陛下尚在世的亲弟弟,在皇城中活得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
“阿准顶着“灾星”的名号,日后处境只会比他更差,我若想要死后不看她被随意安置,在颂昌府安稳度日,便只能把她送上那个位置。”
“辛韫……”纪知微除了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实在说不出什么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