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在孙继扬小升初那年暑假,关琴博士毕业,确定要定居国外了。
孙继扬的奶奶,因为心脑血管堵塞,在县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后,因为技术原因又转去市里医院,最终在那年夏天去世了。
那个暑假是孙继扬非常难熬的一段时间,他很少愿意去回想。
但没想到,那也是他和于毛毛人生轨迹相交的开端。
孙继扬拧着眉,努力回忆那年夏天篮球场中的瘦小身影:“你是……那个小矮个子?”
他是记得这段回忆的,但是当时那个小孩太瘦太矮了,让他误以为对方是四五年级的小学生,压根没想过他会跟自己同级。
但现在想来,那副呆模样,简直跟眼前的于毛毛一模一样。
原来他们两个认识得这么早!
孙继扬想起当时的点滴,有些好笑地说道:“我好像记得……教你投篮教了好几天,你一个球也投不进,连篮筐都碰不到……”
于毛毛对他这样的控诉十分地不满,像是在说自己是个笨东西一样,忿忿不平地说:“那是因为你都没好好教我!你只会说使劲、用力、再高点!”
被于毛毛这样嗔怒地抱怨,孙继扬也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那时候才小学刚毕业,没系统地学习篮球,也不懂技巧。”
人生实在是太奇妙了,想到于毛毛追着他还五块钱的模样,简直跟后来追着他还三百块钱的一模一样。
孙继扬十分后悔当时没捏一把小矮个子的脸,现在抬手给补上了,他双手拧着于毛毛两边脸蛋:“于毛毛,原来你从小就是个犟种呀!”
于毛毛不接受他的指控:“你还从小就是臭脸怪呢!”
给钱时臭脸,还钱时臭脸,教人打球也臭脸,给人饮料也臭脸。
但从小到大,给于毛毛脸色的人实在太多了,以至于他很能接受别人的恶意。而给他实质帮助的人太少,一点点的恩惠就能让他记很久。
所以他永远会记得男孩帮他补了钱,给他买饮料喝,还教他打篮球。
在于毛毛贫瘠、无聊、没有活水浸润的前十二年的人生中,男孩是第一个愿意陪他一起玩的同龄人。
虽然也是凶凶的,拽拽的,说话不太好听,却会在自己每天下午去超市买饮料的时候,也顺便帮于毛毛也买一瓶。
于毛毛很认真地说:“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孙继扬闻言心中一震,原来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他就在于毛毛的人生中,占据了这么重要的地位。
还好他转回了富阳一中,要不然这个小毛毛不知道还有孤单多久。
高二来校,距离十二岁的夏天,已经过了四年的时间,他回来的还是太晚了些。
不对!
孙继扬突然想到,他们在初二时也遇到过,于毛毛就是那个在县运会上三千米跑第一的小瘦孩。
“哦,我明白了!”孙继扬总算是都串起来了,恍然大悟一般,“所以初二那年,你是生气我没认出你,就在县运会上跑三千米拉爆我?!”
他故意挤兑人:“你好坏呀于毛毛,那么小就那么记仇!”
语气十分幽怨,像是在控诉自己的不满,引得于毛毛不禁发笑。
“没有生气,”于毛毛眼前又浮现了男孩在旁边跑道和别人打闹,没给自己一个眼神的场景,他难过地说,“就是有些失落。”
于毛毛从小就跑得快,初二参加校运会时,三千米更是破了学校记录,被学校的老师选中去参加县运会。
也正是在那年的县运会上,又看见那个打球的男孩,也准备跑三千米。
他就在旁边跑道做热身活动,一年多不见,于毛毛发现他长得更好看了,而且长高了好多。
不像自己,都没怎么长个子。
于毛毛没办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失散一年多的好朋友突然出现在面前,比家里买了小猪仔还高兴。他压制住兴奋,学着旁人去跟他挥手打招呼,却被男孩瞥了一眼,直接无视了。
不知道是没认出自己还是不愿意理人,于毛毛一颗心像是掉进了炉渣一般,翻涌出巨大的难过。但也没难过太多时间,因为比赛马上就开始了。
于毛毛决定化悲愤为力量,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于是比赛时,于毛毛跑得更卖力,比校运会用时短了近一分钟,得了第一名。
男孩跑得也很快,得了第二名,比于毛毛慢了一分半钟。
于毛毛比赛结束后就四处找人,男孩被一群很高的朋友围着调侃,脸色非常臭,哑着变声期的嗓子,让他们滚远点。
原来自己得了第一名也没让他想起来,于毛毛不懂,为什么自己能认出他,他却对自己印象全无。
初三那年的县运会,于毛毛主动给自己报了名,但男孩没再参加三千米长跑,于毛毛在操场搜寻了两天,最终在最后一天的下午,县篮球决赛的场上,看到了穿着二中篮球队服的男孩。
“初三校运会,你代表二中篮球队参赛,篮球服后边有你的学校和你的名字,我那时才知道你叫什么。”
他一字一顿,像是多年前站在篮球场边那样默念:“富阳二中,孙继扬。”
名字也好听,念着很顺口,不像自己的名字,很是拿不出手。
在初三时终于迎来发育期的于毛毛守在球场边,看着孙继扬和队员传球、进球,默契的配合。
少年的汗珠顺着脸颊流到颈间,成为于毛毛初中三年黑白画面中,为数不多的彩色记忆。
“我考上高中后,还以为能跟你在一个学校呢,结果见到了跟你一起打球的杨昱、魏子岩、郑晨阳,就是没有你。”于毛毛顿了顿,“后来坐到杨昱前排了,才听他们说,你去了市里上学。”
于毛毛离孙继扬很远,但离他朋友们很近。能偶尔从杨昱他们口中听到一两句关于孙继扬的消息,已经是他乏味生活的调剂。
“孙总非要让孙继扬去市里上学,给他买了辆摩托车,两万多!”
两万多,真的是好多钱,什么车这么贵?
“十一七天假,我跟孙继扬在网吧打了五天穿越火线,大杀四方。”
什么游戏这么好玩吗?
“年初三我妈把我压岁钱都收走存卡里了,孙继扬压岁钱他爸都不管,这个年过得富裕,全靠小孙总慷慨解囊了。”
真大方呀!
“累死累活才他妈的四强,咱们班篮球赛要是有孙继扬,至少能进个决赛吧。”
那肯定是,至少能拿个冠军。
“孙继扬被市十七中开了哈哈,马上转咱们学校了!”
一定要来我们班啊!
这个下雪的夜晚,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重症监护室的病房门口,于毛毛说了很久,孙继扬听了很久。
于毛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杯热水泼在他心上,滚烫又收缩。
这个小小身影,独自走了好久,才走到他眼前。
孙继扬珍视地、心疼地、没有情欲地,吻上他的眼皮。
像是承诺般,他严肃又郑重地说道:“以后我一直陪着你,陪你打篮球,陪你去上学,陪你回家,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之前那些难耐艰苦的时光,很遗憾没能参与,但以后都不会有了。
于毛毛最后坐在长椅上,靠着孙继扬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医生过来检查,说于奶奶总体情况很稳定。到中午时,于奶奶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开始有了一些简单的反应。
术后第三天早上,管子收走了一部分,能稍微吃一些流食。
于奶奶恢复得很快,老妇人命苦,但好在生命力旺盛,天灾人祸都靠着坚韧挺了过来。意识恢复后就是心疼孙子,又得留医院照看自己,又得给自己看病花钱。
那都是她攒着留给孙子上大学、坐大飞机的钱。
于毛毛劝他奶,钱可以慢慢赚,但他只有奶奶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