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十二岁的初遇
外面又响起了雪落时的簌簌声。
于毛毛和孙继扬趴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从这个窗户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医院斜对面的一个篮球场。
想起了很有趣的事一样，于毛毛指着篮球场问：“你小时候放暑假，在那个篮球场打球，你记得吗？”
“嗯？”
孙继扬抬头望去，那是一个有些年份的球场。他小学毕业那段时间，确实在这个篮球场打过球，但那时候他跟于毛毛并不认识。
孙继扬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
于毛毛有些神秘地一笑，“小升初那年的暑假，我在这个窗户边上看到过，后来还去球场，你还教我投篮呢。”
在于毛毛小学六年级下学期，快要升学考试的时候，于奶奶上山摘酸枣时，从崖上掉了下来。村里乡亲帮忙送去镇上诊所，镇上说需要做手术，就又送到了县医院。
那是于毛毛第一次离开村子，来到县城。
于奶奶腿摔断，需要做手术，家里积蓄不多，乡亲们又凑了点，总算把手术费凑齐了，可后续的住院费、医药费却捉襟见肘。毕竟谁家也不是多富裕，掏不出这么多钱来做慈善。
于毛毛家里更穷的揭不开锅，也没别的值钱物件，就一头牛还值点钱。奶奶做完手术后，于毛毛回家喂牛吃了一顿饱饭，第二天就托淑红嫂把牛给卖了。
于毛毛安慰自己，牛卖了就卖了吧，反正奶奶的腿坏了，也种不成地了。
虽然不能再跟牛再说话，但等奶奶养好了，他可以跟奶奶说话。
拿着卖牛的钱去医院的窗□□住院费，却被收费员告知钱不够，还差五块。
他把全身上下的兜都掏了一个遍，别说五块了，就连五毛钱都没有了，只能厚着脸皮说，“我没有钱了。”
收费员撇了撇嘴，把钱都退给他：“那等你有钱了再来交费吧。”
被人这样说了，于毛毛也不肯走，今天要是交不够钱，医生就不给奶奶用药了，不用药病怎么好呢。
见他站在前边不肯走，收费员催促：“你不交别耽误后面的人，往旁边让让！”
身后排队的人群也发出不耐烦地嘀咕声。
毕竟也才十二岁，于毛毛被呵斥得面红耳赤，但硬是不走，吭吭巴巴地说：“下回有钱了，再补上。”
收费员彻底没了好脸色：“我少收你五块钱，我就得搭五块进去！我又不是做慈善的，都是你这种人，我每天赔钱上班吗？！”
耽误的时间太久了，后面排队的人跟着发出抱怨催促声，于毛毛涨红着脸，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打算回去求医生先给奶奶治病。
手伸进窗口，他准备把钱拿出来。
一张五块钱的纸币被“啪”地拍在缴费台上，耳边响起一道清亮的男孩音，语气凶巴巴地：“我给你交了，你快点！”
于毛毛顺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看过去，是个长得很精致的男孩，比他高半头，长得很白，眼睛长长的，嘴巴红红的，鼻子也很挺，于毛毛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他真好看。
就是脸色不好看，眉头也拧着，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男孩看都没看于毛毛一眼，把钱都推进收费的小窗口，催促收费员：“钱够了就快点，等半天了。”
说完就又转身去后面排队了。
收费员利落地开了收费单，于毛毛拿到单子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到一旁角落里，等到那个男孩也交完费，才跟在他身后离开。
他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知道男孩在哪，想着过几天把捡的废品卖了钱，就把五块钱还给男孩。
县城的废品实在太多了，他最近捡了很多饮料瓶和纸箱，但医院的保洁嫌他抢生意，看见总是瞪他，于毛毛就趁晚上没人看到的时候偷偷捡。
于毛毛跟在男孩身后，一直看他进了住院部二楼的病房。于毛毛装作不经意地从门口路过，抻着脖子使劲往里瞅，看见男孩正在陪一个老太太说话。
原来他的奶奶也在住院呢！于毛毛觉得他们两个同病相怜。
那个暑假也没作业可以写，每天看着奶奶输完液后，于毛毛闲着没事干，就来男孩奶奶的病房外溜达。
男孩几乎每天都来，上午在病房里陪人说话，下午病人休息了，他就拿着篮球去医院对面的篮球场打篮球。
球场的西南角有一颗大杨树，到下午两三点钟会有一片树荫正好落在球场上，男孩就在那片树荫底下拍球、运球、投篮。
穿着一身篮球服，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球鞋，带着腕带，自己一个人打球。
于毛毛从小就不爱睡午觉，每天中午奶奶睡了，他都要趴在走廊的窗户上偷偷看人家。
他没见过这样的男孩子，村子里的男孩都是穿得都很土，没有像他这样穿得好看，也没长得这样好看的。
从窗台到球场其实是有一段距离的，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于毛毛非常想坐到篮球场内的观众席上看。
但他不敢下去看，怕人家跟他要账，毕竟他还欠人五块钱呢。
直到于毛毛攒的废品卖了钱，他终于有底气去篮球场找人了。
于毛毛捏着一张五块钱的纸币，走到球架下，伸手递给男孩：“还你钱。”
男孩停下拍球，拧着眉毛打量了他好久，不知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小瘦孩，穿得这么寒酸。
“那天在交费的时候，你帮我垫了钱。”于毛毛提醒他。
男孩这才想起来，上下扫了眼于毛毛，像是有些嫌弃一般，“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于毛毛有点急了，男孩要是不收了这五块钱，他可不好意思坐在这里看人家打球。
他的犟脾气的在那时就可见一斑，又走近了一步，手都要戳到男孩肚子了：“还你。”
大有种人家不收，他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看到眼前的人突然凑近，男孩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他貌似心情很不太好，不想再跟人多做纠缠，不太友善地接过了于毛毛手里的钱。
虽然男孩皱着眉一副很烦躁的模样，但于毛毛可算是放下心来。
无债一身轻，自那以后，于毛毛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场边看人家打球了。
夏天七八月的天气，半下午的太阳蒸得人灼热难耐，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在露天球场的树荫下，一个不怕热地打球，一个不怕热地看球，谁也不跟谁不说话。
他们会一直在球场待到五六点钟，有其他人过来打球了就散场，一个回医院，一个回家。
于毛毛坐在场边看球的第五天，气温都快要四十度，比前几天温度都要高。场边的大杨树上，知了此起彼伏地嘶鸣，聒噪的声响裹着热浪漫开。
男孩捡起球走到球架下，有些难耐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仰头喝尽了瓶中最后一口水，仍不解渴。他放下球进了医院旁边超市买水喝，离开前无意间地往于毛毛身旁看了一眼。
于毛毛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是一个“尖叫”的饮料瓶，瓶子里装的是于毛毛在医院里接的白开水。用的次数太多，瓶身上的塑料图案已经脱落了。
男孩从超市买了几瓶冰镇饮料走出来，再进场时发现于毛毛的身旁多出来一个空饮料瓶子，他侧头在球架旁搜寻了一番，果然没看到自己喝完的那个空饮料瓶。
——他之前喝空的饮料瓶已经被于毛毛麻利地捡走了。
男孩坐在看台休息，拧开瓶子灌了一大口饮料，瞅着于毛毛默默观察。
已经第五天了，这个小瘦孩每天见他来就跟过来，见他走就跟着走，坐在场边不动也不说话，一直坐着眼巴巴地看着他，是要干嘛？
就是为了第一时间捡他的饮料瓶？
见男孩一直定定地盯着自己，于毛毛有些不自在。难道是怪自己没打招呼就拿了他的空瓶子？或许他想带走卖钱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