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同心湖(二十一)
“你威胁我?”凌彦下意识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反正他们也开不了口,说不了话。”
他说的虽是狠话,可整个人早已经底气不足,心虚极了。
修士进入他人梦中的情形并不少见,更有功力强劲者,可以篡改别人的梦境,左右梦中事件的发展,更改本应凄惨的结局,叫此人沉溺于梦境之中,不可自拔。
凌彦吞了吞口水,眼前此人,应当只是作为旁观者,进入了他的梦境,窥探了他的恶行。
只要他死不承认,又有何惧?
是吧……他在心中安慰自己。
萧九溟上前一步,垂眸看着他:“谁说他们说不了话?”
凌彦心中震动,不可置信地看着传来轰鸣声响的前方,滚滚浓尘中,只见跟随着他鏖战的妖兽飞奔而来。
他连忙抬起右手,下意识地要去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却发现扳指早已不知所踪。
他便去看沈忘心:“是你!偷走了我的扳指。”
可是再多的指责已经来不及,那些妖兽飞奔到他身边来时,十分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一只游隼两脚摇摆地走在最前方,双眼猩红。
“凌彦!”
那游隼在叫他的名字,赫然是那曾经欺负他的表兄的声音。
凌彦偏过了头。
“你不应我也没事,你们祖孙二人可真是恶心死人了。”
其实这话凌彦是赞同的,他家出了这样的大事,不出意外,过不了几天就能传遍朔望城,这种耸人听闻的轶事,定会成为街头巷尾的笑谈。
让他们凌家再也无法在朔望城里立足。
“你们祖孙联合起来将我们狠狠戏弄了一场,为什么!”那游隼挥着翅膀,“明明是你祖父说,看你心性太过软弱,让我们扮恶欺凌你,我们迫于他的淫威这才答应,岂料他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转头就将我们卖了,让我们的家人无处申冤,你们祖孙二人真是好算计!”
凌彦又怔住了。
他以为堂兄说的是他家那些腌臜事,却没想到是这一茬,他手脚并用的爬过去,一伸手抓住他的脖颈,像抱一只母鸡一样往下捋他的羽毛:“什么假扮?什么出尔反尔!”
原来,凌海生发现,真的不能让凌彦再与凌霄多待了。凌霄是个天真浪漫的痴儿,虽然痴傻,却不恶毒,行事正派,对待奴仆也极尽关心。
凌彦受他所感,从不疾言厉色,两人整日混在一处,如兄弟一般。
凌海生大手一挥,对着尚且年幼的凌彦道:“你长大了,该知书识礼了,启蒙已然不够,你到家学去吧。”
“家学?”凌彦十分期待,他之前就知道家学之中有许多与他年纪相仿的凌氏子弟,虽说每日同凌霄玩耍也很开心,可他长着一张大人脸,总给凌彦一些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如今能进家学,结识其他的堂表兄弟姊妹,他激动得半夜睡不着,起来整理行装。
却不想满腔的热血在听到众人的议论之后冷却到底,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家学。
他恨这些随意欺辱他父亲母亲,欺辱殴打他的亲戚,恨极了他们的孤立排挤,背后言语。他很少再笑,即便凌霄凑上来逗弄半天,他也只觉得烦躁。
正如祖父所言,总有一日,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而如今,这些曾经肆意践踏欺凌他的人,说这些践踏和欺凌的行径,不是他们有意为之,而是受祖父威压所迫,不得已而为。
荒唐!荒诞!荒谬!
绝无可能!
祖父为什么,凭什么!要把他当傻子耍!
凌彦的眼中流出无声的泪水,一张脸已经苍白得同石灰一样:“你又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凌彦隐隐记得,幼时的他也曾天真烂漫过,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十数载光阴倏忽而过,他竟也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老龙王道:“凌海生为了塑造你的恶,也是绞尽脑汁了。”他笑了笑,“你也算是不负他望,变成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想必他很是满意吧?”
祖父怎么会不满意呢?
在他第一次出手反击了欺凌自己的人之后,祖父对他赞不绝口,将他院中仆妇从十五人增加到了三十人,还为他置办新的院子,新的马车,新的衣裳。
弄得他一时飘飘然,更是变本加厉。
他整个人无声地颤抖起来,开始回想从前的桩桩件件,心中竟有了一个隐秘而自私的想法。
如果没有祖父的引导,那他有没有可能,又或者说,会不会其实应该是一个良善的人呢?
为什么?
他从前有些想不通的事情,现在终于有了答案。他明明是凌家家主的孙子,那些旁支子弟却敢肆无忌惮地用家中私事羞辱他,欺凌他。
原来这些都是祖父要求的……
他喉咙一痒,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颓唐地跪坐在地,方才的盛气凌人顿时消失殆尽,祖父的旧闻轶事动摇不了他,堂兄所说的事情,却有些击破他的心防。
祖父啊祖父啊,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真正的在乎他,他活着,就是为了做祖父的傀儡,毫不知情地被他戏耍,被他利用,被他塑造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望着面前十几头挤挤挨挨的妖兽,凌彦扭曲的五官缓缓舒展开来,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尽数卸下。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可笑,喉间终于溢出一股释然的笑意。
“凌彦,你干嘛不说话?”这些开口的妖兽都是他的堂兄堂弟,有的人被他制成妖兽时,还不到十三,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几年来被困在畜生的躯壳中,竟也没有丝毫的变化,说话还是和小孩子一样,“你别想耍赖!等我们找到了父亲母亲,有你好看的!”
“你们要让我好看什么呢?”凌彦的嘴依旧很硬,“你们的躯壳早已消失殆尽,还能怎样?”
妖兽们骚乱起来,不由分说地涌上前去,作势就要攻击凌彦,却因从前的控制,下意识地停在距离他不过一尺的地方,有些紧张地望着他断掉的右手。
确认上面没有扳指后,他们的心终于放下来一些,便打算一齐飞扑而上。
孰料众人身旁响起凄厉而重叠的鸟鸣,阵阵金光闪烁,密密麻麻的金线从前方高大的古木中快速显形,连接到身侧众灵鸟的双腿之上,猝然收紧。
古木感受到了他们想要冲破秘境的冲动,便将金线变得更粗更厚。
凌彦将一切尽收眼底,缓缓垂下了眼眸,淡淡道:“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立定在前方的沈忘心。
“你想说什么?”
凌彦答非所问:“你过来。”
沈忘心同周围几人对视了一眼,不着痕迹地避开萧九溟的目光,肩头一动,就要迈出脚步。
手腕却被一个温热的手掌抓住。
“陆……”萧九溟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师妹,小心。”
沈忘心没有回头,快步走到了凌彦身前:“你答应了?”
凌彦点了点头:“我可以放了这些灵鸟,为你们打开秘境的出口,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他眼神坚定,面色上的癫狂已经褪去,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气质,终于不再鬼气森森。
沈忘心深吸一口气:“只要不是让我去杀人放火,都能答应你。”
“谢谢。”
沈忘心愣住了,他居然能从凌彦口中听到这样一句颇有人性的话。
凌彦将始终护在怀中的白猫举了起来,递到沈忘心手中:“把它带回去,带到我父亲身边。”凌彦顿了顿,又朝沈忘心摆手,示意她凑过来,悄声道,“你要对他说一句话……”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再说,沈忘心却也明白了个大概。
若在他梦中所见为真,那这白猫体内的魂灵,就是他那痴傻的父亲。
不然又如何解释这白猫对他的千依百顺,危难时刻的处处相护。
沈忘心接过那只白猫,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这顺滑的触感骗不了人,面对这只白猫定然是用心呵护的。
“好。”沈忘心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回去。
凌彦用手按着膝盖缓缓站起,从背后取出那柄一直不曾出鞘的鳞光长剑,这柄剑正是祖父赠与他的。
他望向围着他的那些妖兽,它们龇牙咧嘴,蠢蠢欲动,正如利剑蓄势待发,只待他一有动作,便立刻飞扑上来。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却有前所未有的释然,他将光华流转的宝剑横到身前,决绝地放在自己的颈边。
最后用目光审视了一眼周围挨挨挤挤的灵鸟,妖兽,还有那些一直看着他的人,方才那些与他混战的各派子弟竟也在此。
凌云大声道:“他要自尽!”
“他恶行累累,自尽都是便宜他了!”
“要破解契约,打开出口,只有自尽一个办法吗?”
“早知如此,就应该先杀了他!”
“让他死在这里,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如潮水般涌进凌彦的耳中,他感觉头晕目眩,脑袋轰鸣,冰冷的剑刃紧贴着皮肤,寸寸逼近,缓缓地划开一道口子。
一开始是痒,而后才是痛,他有些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