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同心湖(二十)
“不愧是凌家的人,只有嘴是硬的。”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些灵鸟便纷纷退立到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凌彦抬眼,便看到一位玄袍老者缓步而来,面色慈爱,唇角带笑,还朝着他伸出一只厚重温暖的手,看着是要将他拉起来。
凌彦警惕地盯着他:“你又是谁?”
“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我和你祖父还是故交呢。”
祖父的故交……
凌彦至今不过二十,祖父却已经老迈,祖父的故交,他不认识倒也正常。
不过能与祖父是故交的,又会是什么好东西呢?凌彦扯了扯嘴角:“你想劝我弃恶从善?”
老龙王却摇了摇头:“你固执的性子与你祖父如出一辙,我又怎么劝得动呢?”
凌彦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人在同他打哑谜,更加烦躁:“你们不过是欺我如今无法应战,拖延时间罢了。告诉你,无论你同我说什么,我都不会自愿解开血契,这些畜生永远都只能为我所驱使。”
“啧。”老龙王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别一口一个畜生的,多难听啊,你小的时候没有上过家学吗?”
此人不提家学还好,一提家学,凌彦只觉得怒从心起:“又与你何干?”
“你不认识我,总该认识你祖父给你的噬灵香吧。”
凌彦面色霎时一白,这味香料奇绝,正是祖父赠与他的,可让修士暂时失去灵力依傍,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他有些紧张,心中莫名染上焦躁,便下意识地否认:“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你也不用辩解,这东西没什么稀奇的,我龙宫之中,一抓一大把。”老龙王在他面前踱着步,不紧不慢的模样,“他偷了一些拿去用,我倒也理解,一个天资平平的凡人而已,我又何必同他过不去呢。”
龙宫?
凌彦抬眼,将面前这人细细打量了一番,忽而想起曾经朔望城中广为流传的假龙王一说,据传那假龙王是一条光溜溜的泥鳅,被天门剑山的修士一剑劈回原形,掉落湖中不知所踪。
他瞳仁震惊地颤动起来:“是你,当初强闯凌家秘境的人是你!”
老龙王哈哈大笑起来:“不错。”
当时的窘迫依旧历历在目,不过此时他的心境早就变了。
当年老龙王曾与凌云的父亲交好,一次偶然发现了凌家人同金乌之祖结契的真相。
原来,并非是凌家先祖有恩于金乌,而是这凌家先祖趁着金乌重伤难行,毫无还手之力时强行与他结定了血契,不仅如此,还在血契上偷偷做了手脚。
一人一兽的血契被禁咒更换为永生永世,从此,金乌与它的族人们便只能为凌家后人所驱使。一开始,它们还能正常在秘境中繁衍生息,再到后来,一百年也蹦不出四五个蛋。
凌家族人寻遍秘法,也无法让秘境中的雌鸟诞下更多的灵蛋,人兽之间矛盾更重。
凌云父亲发现真相之后心痛难忍,对自由的向往到达了巅峰,自然也不忍心自己的儿子继续受人掣肘。
两厢合计,他便同好友老龙王一起夜探秘境,谁料强行进入时,被秘境的禁咒杀了个措手不及。
老龙王成了泥鳅,凌云的父亲成了白切鸡。
养了好久才恢复原样。
凌彦的祖父出生之后,自然对伴生灵兽颇为期待,谁料凌云一直不破壳。没了灵兽的助益,加上他天资一般,被家里人送到中州修仙之后,迟迟没有入道,只能灰溜溜地收拾行李回到凌家,借酒浇愁了一段日子。
凌云的父亲同凌彦的太祖父结过主仆契,知道真相后固然痛心,但天生向善的心却告诉他,凌家先祖此举后人可能不知,强行将罪责安在他们的头上也不公平。
故而凌云的父亲也像长辈爱护晚辈一样爱护凌海生,在他从中州失意归来之后,不仅为他引荐了老龙王,还时时照拂提点。
三人一度相谈甚欢,结为忘年之交,凌海生虽然天资不显,但在经商之道上颇有天分,时不时带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逗得老龙王哈哈大笑,三人还常常在一起研究奇珍法器。
老龙王见他聪明机敏,又总是对修仙之事耿耿于怀,便取下两枚龙鳞为他铸成一柄鳞光长剑,以示鼓励。
岁月年华匆匆逝去,老龙王一干人等依旧风华如当年,而凌海生已从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迈入弱冠之年,继而而立,知天命,两鬓渐渐斑白。
望着岁岁年年一成不变的两人,加之自己辛苦半生,偏偏只得了一个痴傻的儿子,他的心态逐渐发生了变化,开始疯狂地寻找长生不老的丹药,可惜仍旧挡不住青春的逝去。
偏偏老龙王两人对此毫无察觉,还觉得此时此刻凌海生已经历经半生风霜,又和他们如此相熟,就将凌家先祖同金乌族人结契的真相告知于他,希望他能从中协助,还金乌族人自由。
谁料凌海生表面上故作惊讶,又是赔礼道歉,又是满口答应,背地里却将几人在龙宫中方研制完成的噬灵香尽数卷走,用在两人身上,将他们带到秘境入口处,狠狠羞辱了一番,彻底撕破了脸皮。
凌云的父亲思量再三,还是假意顺从,回到了凌府,静待时机。
“你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觉得我会因此羞愧,从而答应你们吗?”凌彦冷笑一声,“他做的事情,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老龙王的笑意变得有些莫名,他像看戏一样扫视凌彦的全身:“你同他果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愧是亲生的父子啊。”
凌彦脸上的笑意瞬时僵硬,他反复咀嚼着老龙王的那句话,整个人不住地颤抖起来,胃里酸水翻涌,张开嘴就开始干呕,呕得满眼是泪。
“你说什么?”他张口咆哮,说话的声音颤抖中带着哭腔,“你再说一遍!”
“这有什么难的?”老龙王缓缓弓下身子,与他对视,“我说,你们父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凌彦飞身上前,一把揪住老龙王的衣襟,下嘴唇重重地颤抖起来:“什么父子?我与谁是父子?你在骗我,你这是诛心!”
“一个不能人道的痴儿,怎么能同别人生下孩子呢?”老龙王顿了顿,又道,“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又怎么会有妙龄少女心甘情愿地嫁与他呢?”
凌彦嘶吼道:“胡说八道!祖父早些年就受了伤,所以才在生下父亲后,一直没有所出。”他紧咬着牙,下颌颤抖,“祖父与祖母感情甚笃,他们,他们少年相识……青梅竹马……他们……”
他说得颠三倒四,结结巴巴,下意识抬手捂在自己的脸庞,却只触到一片濡湿的温热,原来,他的泪水早已经洒了满脸。
老龙王句句逼问:“你见过你的祖母吗?见过他们感情甚笃的模样吗?见过你的祖父悉心照料你祖母的情景吗?还是说,这些都是你从旁人那里听来的?”
凌彦沉默下来。
他确实没有亲眼见过:“可是,可是若非曾经发生过,府内又怎会口口相传?”
“你还不明白你的父亲为什么会是痴儿吗?”老龙王重重地叹了口气,“孩子,你的祖父和祖母有血缘关系啊!”
凌彦的脑袋如遭雷击,轰然炸开,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在快速地旋转起来。
原来,他的祖父在年轻时偶然对祖母一见钟情,却在上门提亲时发现,她是父亲在外妾室的私生子。浓烈的占有欲盖过了他的理智,他将祖母强抢入府,恶意霸占,事后又将她幽禁在别院,不许外出。
祖母能做的,就只有悄悄在他饮食里下药这一件事,天长日久,府中迟迟没有孩子出生,祖父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便不停喝药针灸,谁曾想毫无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