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恨这莲花池,恨那双生龙凤,恨老太太,恨他们这些人似是而非的笑脸,恨恨恨,最恨叶忆容,恨他。
她边哭,边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囊,其实她根本没什么可以收拾的,因为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她方才硬气极了,哭喊自己要离开叶府,可这天下如此之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容身之所。
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她,她没有家,没有父母,唯一对她说过,她是失散的孩子的,还是谢大娘子。
遇到谢大娘子对惊繁而言好似黄粱一场,哪怕她吊死的样子十分凄惨,惊繁也觉得,与谢大娘子的相遇,就是她最接近人世幸福美梦的时候。
她当真做过谢大娘子是她的母亲,亲人,她口中那个自幼守观音,才华横溢,郎艳独绝却身有弱症的忆容,是她兄长的美梦。
可一切都被戳破了,没人需要她,她没有亲人,只有自己。
叶惊繁枯坐在放着两件粗布衣裳、破草鞋的地方,这就是她的全部行囊了,这衣裳之所以没有太破旧,还是因为当初叶家的接济,来到叶府后,阿玉本要给她的这些行囊扔了的。
叶惊繁想起这些,脸庞烫热起来,她抹着泪,这时候,她不恨了,叶家对她有恩,这是板上钉钉的,这恩情,她定会报答的。
阿玉早走了,不知去了哪儿,小佩见叶惊繁收拾行囊,干着急,见惊繁麻利地自己换上粗布衣裳,抬起头,眼睛都肿成核桃了,脸红红的,对小佩决绝道:“我走了,小佩,我回平定军,投靠我的乞儿友人们,我们有缘再见吧。”
“啊?六娘子,你别走,”小佩也要哭了,“我得告诉老夫人一声!六娘子,你先不要走,不要走,行不行?”
小佩急坏了,见惊繁不应,急得跺脚,赶紧跑出去找老夫人,想要寻人拦住惊繁,因为惊繁劲头儿太大,她拦不住。
叶惊繁想,跟老夫人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咬了叶忆容,叶忆容和她不一样,一个是地上泥,一个是天上月,到了临安府她已经深刻明白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是看似一样,便是一样的。
惊繁出门,却见小佩就在对面月亮门,话音惊喜极了:“......六娘子要走!说要回去当乞丐,您快去阻拦!”
小佩回身一指惊繁的方向,叶惊繁这才看清了,月亮门后的那人是谁。
朝夕堂内挂着纱灯,月亮门两侧,分别还有石灯笼,也因此,将这深夜前来的青年映照得鲜明无比。
他穿素色白衣,腰系青带,只挂了一只绣了翠竹的香囊,才下过雨的缘故,青石路反着光,叶忆容如冷月孤仙,唯独左脸上,猩红的一点牙印明显。
叶惊繁肿着一双眼,见是他,她走下来,攥着手,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叶忆容轻轻歪了下头,今夜他未有束发,墨发披散在腰后,戴着白玉耳珰,素色的一身,却显得无比秾艳。
“你有什么想要的,”叶惊繁不敢看他的脸,看一眼,她心里难受,她的错,“我往后定会有钱的,我一定买给你,你若任何东西都不要,那我之后一定报答你。”
天真。
惊繁,如此天真,又如此善良,观音有她的善心吗?
冷冰冰的观音都只是静静的端坐那里垂眸注视众生而已,这个善心的女儿,伤了让她痛苦的人,她自己都会跟着百般痛苦,她从没有阴暗之思,一切明澈无比。
叶忆容笑了,月色下,他森森道:“妹妹。”
“什么?”
“惊繁,”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暖融融的脸,好似摸到晒满了日头的猫,叶忆容轻轻的,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脸颊,感受这柔软的温暖,这不由得令他感到陌生的震颤,“留下来。”
叶惊繁抬起头,她肿成核桃的眼睛有些让她不自在,可看到叶忆容那张过美过冷的脸,她第一次感到一种从未接触过的阴冷。
这时她还不知晓,叶忆容与她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有些人的心生来便是阴翳至极的。
*
虽一切是情有可原,但叶惊繁也免不了一番责罚。
双生龙凤与她本都要去跪祠堂,但因叶惊繁还不算叶家人,未入族谱,老太太便要叶惊繁去跪府中佛堂。
各打三十大板的做法,要跪三天三夜不给饭吃,尤其是对叶惊繁,老太太大抵是觉得她心思不好,便要她在菩萨跟前儿学着抄写心经,还派了个十分犀利的婆子看着,不准给饭吃。
她哪里识字?而且之前从未摸过墨笔,看平定军的先生写字还觉得百般轻松,自己来定也能行,真上阵了才知写字原来这么难,墨动不动便晕在了一块儿,成了一团墨疙瘩,救都只会越描越黑。
“原来这便叫越描越黑,当年我头一次听说,还以为是在身上抹锅灰咧,越抹越黑。”
叶惊繁爱说话,守着她的婆子自然不理她,叶惊繁便自言自语,她蜷缩跪在地上,明明不认识,倒是描字描得不亦乐乎。
连在燥热的盛暑饿着肚子的苦都早忘了。
只是第一日还行,到第二日便逐渐有些受不住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是习惯了风餐露宿的,尚能忍受。
饿的时候要少言语,少走动,叶惊繁缩在阴凉处,躺在地上不动。
她是准备出走的那天夜里被老太太罚到佛堂的,身上衣裳还是自己过去穿惯了的粗布衣衫,蜷缩躺在角落里,看着就是个小乞丐,婆子皱眉,催着她起身。
“六娘子如此模样,好似市井乞丐!成何体统?可敬神佛?如今到了叶家,便要守叶家的规矩,速来菩萨跟前跪着。”
叶惊繁微抿了下唇,也没吭声,听婆子的话,又一板一眼,空着肚子跪到了菩萨面前。
跪着累,饿得前胸贴后背,她觉得自己不似从前了,大抵是许久没这么挨过饿了,她饿得浑身难受,若是有水也好,能让她在这燥热的天灌个水饱,可什么都没有。
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
殊不知,常人是连一日这样的饥饿都难忍受的,邓姨娘哪里能受得了自己的一对双生龙凤受苦?
龙凤胎跪祠堂的当夜,她便亲自出面,递银子给婆子,婆子不开,她张口便骂,因此得以塞了油糕跟茶水给龙凤胎吃喝。
“都是怪她,”叶娇莲吃着油糕哭道,“阿兄,我最讨厌跪祠堂,我腿好疼唉。”
“莫念了,吵死了。”
“我们往后,见了那个村、那个叶惊繁,都避着走吧,莫招惹她。”叶弘文道。
“为何?我们不出气了?她害得我跪祠堂,我不放过她,出去我就要欺负她。”
“随便你,蠢货,你也知晓你欺负人?”
叶弘文推她,不让她靠着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叶忆容从未训斥过叶弘文,管教叶弘文的,除了先生,便是邓姨娘,都没教过他什么好道理。
他知晓自己有错,只是过去,他做什么都是对的,邓姨娘鲜少管他们私下品德,若不是长兄不再频繁留于江陵寺,叶弘文还在跟下人们没事儿赌钱斗蛐蛐呢,只有叶忆容能管得住他,哪怕叶忆容根本没管过他。
他也最怕叶忆容。
因好多年前,过年的时候,久未归家的父亲给府中几位郎君都带了礼物。
那时候父亲与大娘子过的不好,偏宠邓姨娘,几乎连过年过节都只去邓姨娘屋里。
因着这些缘故,给叶弘文带的礼物其实是该给叶忆容的规制,一块玉印私章,往后科考文书,书信落款都能用上。
叶弘文到如今还记得那块玉,水色极好,冷白的透,坠着薄紫色的坠子,看一眼,其实就觉得是叶忆容用的东西,也只能给他用,给叶弘文,实在可惜。
叶老爷说要送给叶弘文时,叶忆容在旁侧,轻声说要下人将火盆抬过来,直接把父亲送他的古籍烧了,抬头便说把私章给他,长兄当时说了好几遍,凤眸一眨不眨,黑森森的,火光都融不进去。
他毫无感情地不断重复着给他,叶老爷脸上挂不住,训斥了他几句。
叶弘文当时却只感觉,若是不给,自己定会因这块私章惹来杀身之祸。
叶忆容一定会杀了他,也确实如此,带着那块私章没过两日,叶弘文便被府里不知哪个下人推进莲花池里去了,这莲花池深不见底,叶娇莲与他是双生,大抵有感应,当日心慌不已,带着下人哭着满府找他,才找到莲花池。
那块丢了的私章,被叶忆容传了几个训练有素的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