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狼藉

当沈书宁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时候，沈侨安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沈侨安轻轻回握住对方，手上的颤抖似乎被那份温暖压下去了几分，但心跳依旧快得像要破开胸膛冲出来。

她掩住口鼻的手指尖几乎陷入皮肤里，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摊碎片。

这么明显的栽赃，她居然没有发现！

自己怎么会那么笨？明明知道沈光远要栽赃，明明知道那只老狐狸怎么可能单纯地送一份“谢礼”……

如果方才顺手将那砚台收起来就好了……

不，如果当初没有把那“谢礼”送到顾颂淮手上就好了。

可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纸被搜走，被呈上去，变成钉死他的铁证。

许久，房间内的脚步声终于逐渐远去。

贺君棠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些声音都已彻底消失后，才在墙壁上摸索到机关，重新打开了密室的大门。

光线骤然涌了进来，沈侨安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跨出那道窄门。

方才在密道中缩着的时候还未觉得，此刻一阵穿堂风倏地吹过，阵阵凉意从后背袭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早已湿透了。

房间内一片狼藉。书册、卷宗四散一地，有的被暴力撕扯过，碎开的纸张被风卷起，打了个旋，从她身旁掠过，似是失了巢穴的孤雏。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旁的地面上，缓缓走了过去，蹲下身来。

被摔碎的砚台就躺在那里的青石板上，青灰色的碎片四散开来，隐隐能看出砚台中央是空心的。想来，那张栽赃他的原卷，便是被藏在那里的。

沈书宁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地面上那些碎片上停了一瞬。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似是认出了什么，沈侨安盯着那碎片怔怔的模样时，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贺君棠也走了过来。

“没什么。”沈书宁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轻轻拽了拽沈侨安的衣袖，“侨安，先走吧。”

“我……”沈侨安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攥紧衣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堆碎片上移开，站起身。但她一转头，看到满屋狼藉，身形还是顿了一下。

那些他曾经努力过的心血，此刻已是一片破碎的狼藉。如同他曾经期待过的那个未来一般。

她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脚边的一张纸页上。那上面已沾满了凌乱的脚印，脏污之间，纸张原本的墨迹已经洇开，模糊得难以辨认。

沈侨安蹲下身，将那页纸从地上捡了起来，放在膝上，仔细抚平边角的褶皱，又环顾了一下，找到一本散落的书册，将那页纸仔细夹好，然后郑重地放回了书架上。

就在她准备继续收拾旁边的书册时，贺君棠走过来拦住了她：“先别收拾了。官府的人可能还会回来，若发现书房被动过，反而会起疑。”

沈侨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她走到窗前，将开着的窗扇拢好，然后回过头。

“走吧。”

三人走到书房门口时，贺君棠正要伸手将门合上。一阵穿堂风从回廊深处猛地灌过来，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吹起了一张被夹在门轴边的纸。

那张纸在空中翻了一转，晃晃悠悠地落在沈侨安脚边。

沈侨安低头看去。是一张策论草稿，边角卷着，墨迹有些淡了，像是写了有些时日，在纸张边缘有一道已经干了的墨痕。

书房的门在这时被轻轻合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沈侨安怔了一瞬，然后弯腰，将那页纸拾起，轻轻折好，收进了袖中。

从顾府后墙翻出来时，沈侨安回头看了一眼。正午的阳光正好，反倒衬的那空荡荡的院子和紧闭的门窗衬得愈发清冷萧索。

马车在附近的街角等着。上车后，贺君棠看了一眼对面二人，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这个时辰了，要不先去吃个便饭吧。正好我也把现在收集到的一些情况，同你们说说。”

沈书宁看了身侧还望着顾府方向的沈侨安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一家沿街的酒楼，管事的看到贺君棠，熟练地将人引到二楼靠里的雅间。窗子半开着，能看见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等待上菜的间隙，隔壁一桌人的说话声顺着窗户飘了进来，像是喝了点酒，嗓门大得压不住。

“……听说了吗？春闱那事，沈家的大公子，还有顾家那个，都进去了！”

“嘘——小声点！沈家那位你也敢挂在嘴边？沈相可不是好惹的。”

“怕什么，又不是咱们让他儿子作弊的。再说了，沈大公子那性子，谁不知道？平日里去花楼比去学堂勤快，说他会试能考出什么名堂，反正我是不信的。”

“听说是今年买的押题卷压中了，可那小子命不好，买的润笔抄的顾家那位以前的卷子，结果这就出事了……”

“放屁，我表兄家孩子也买了一份，说根本没压中！”

“害，咱这些平民百姓，和那些人能搞到的能一样吗？”

“唉，可惜了。听说顾家那小子才学好的很，年纪轻轻便在太学里出了名。若不是出这档子事，今年这春闱榜首，怕是有他一席之地。这下好了，以后科举入仕这条路，算是断得干干净净。”

“哟，你还可惜上人家了？咱们拼死拼活读十几年书，连个考场的边都摸不着。人家倒好，皇帝养着，太傅教着，没准人家早就提前拿到题了……不然怎么正好能用以前的文章就合上了？要我说，这世道，读书读得好不如出身好。”

“话也不能这么说……顾家那小子也是命苦，爹娘早早就没了，一个人孤零零的……”

“命苦？养在宫中锦衣玉食的还叫命苦？”那人嗤了一声，“你是没见过真命苦的。城东那些考了十几年连个秀才都没中的，那才叫命苦。”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这事儿哪里是咱们能在酒桌上随便议论的。喝酒喝酒……”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杯盏碰撞的声响和几句含混不清的嘟囔。

沈侨安握着茶杯的手指逐渐收紧。然后她听到对面传来“啪”的一声。

贺君棠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了桌上，溅出的茶水洇湿了他一小片衣袖。他捏着茶杯的指节泛白，却什么也没说。

沈书宁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叹了口气，起身先将身后的窗子关上，然后掏出一张帕子，递了过去。“事情还没结束呢，别光听那些旁人乱嚼舌根。”

似是说给贺君棠听的，也似是说给沈侨安听的。

贺君棠接过帕子，没有辩解，只是攥在手里，低头看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