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画
林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里有人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林深一句也没听进去。母亲听见开门声,抬头看她。
“回来了?”
“妈,你不是睡了吗?”
“我怕你踢被子着凉,想着来帮你盖盖,发现你人不在。”
母亲拍了拍沙发。
“坐了一会儿。”
没再问。她总是这样。问一句,知道人回来了,就不往下追。林深换了鞋,走进客厅。身上还带着一点老房子里的灰尘味。那种旧楼里特有的潮气,好像跟着她一起回来了,藏在外套里,藏在头发上,也藏在很多年前没有说完的话里。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母亲看了她一眼。
“累吗?”
“还好。”
“饿不饿?”
“不饿。”
“厨房还有汤。”
“真不饿。”
母亲点点头。电视还在放,两个人都没看。过了一会儿,林深忽然说。
“我今天在老房子坐了一会儿。”
“嗯。”
“想起以前很多事。”
母亲没说话。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好像挺喜欢画画的。”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客厅忽然安静下来。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可那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远得很。母亲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深看着她,几乎不会发现。然后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
“嗯。你还记得?”
林深笑了一下。
“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很多年没人提了,很多年没人问了。久到她自己也快以为,那只是另一个人的事。那个每天背着画板去画室的人,那个手上总是有炭笔灰的人,那个一坐下来就能画一下午的人,那个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的人——好像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母亲站起来。林深抬头。
“干嘛?”
母亲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里面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纸箱被拖出来的声音。林深坐在沙发上没动,她不知道母亲在找什么。过了很久,母亲抱着一个很大的纸包出来。纸包外面套着防尘袋,袋口扎得很紧。母亲把它放到茶几上,又转身进去。第二趟。第三趟。最后,她抱出几个画框——木框,玻璃面,边角用布仔细包着。
林深看着那些东西,整个人怔住。
母亲坐下来,把最上面的布慢慢掀开。玻璃下面,是一张画。林深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画的,很多年前画的。纸已经有一点泛黄,可保存得很好。画面上是一个石膏像,线条还很生涩,阴影压得有点重,鼻梁那里处理得不太自然。可那就是她。那时候的她。母亲把画框推到她面前。
“这张你画了很久。”
林深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
“你还留着?”
“嗯。”
“留这么久?”
母亲看她一眼。
“为什么不留。”
林深忽然说不出话。为什么不留。多普通的一句话。好像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孩子画的画,母亲留着,没什么好解释。可是林深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搬过家,换过柜子,换过家具,很多东西都扔了,很多东西都找不到了。小时候的玩具没了,旧课本没了,奖状没了,衣服更早就没了。只有这些画还在。被一张一张放进画框里,被塑封,被包起来,被塞进柜子最里面,被母亲安静地保存了很多年。她自己都快忘了。母亲没有忘。
母亲又拆开一个画框。
“这张小学时候的。”
画面是儿童画,颜色很鲜艳,房子歪歪扭扭,太阳画得很大,树比人还高。母亲看着那张画,眼角有一点笑。
“你那时候画太阳,永远画这么大。”
林深看了一眼。
“好丑。”
“哪里丑。”
“这人胳膊都一长一短。”
“小时候画的,能这样就不错了。”
母亲说得很认真,像在维护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林深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母亲继续翻。
“这张是你三年级画的。这张老师让拿去参赛。这张你不满意,哭了半天。这张你画到半夜,我让你睡觉,你非不睡。这张……”
她说得很慢,一张一张,比林深自己记得还清楚。林深坐在那里,像在听别人的童年。原来她也有过那样的童年——不是农村,不是老房子,不是医院,不是封城,不是酒店,不是客户,不是那些一次次把她往下拖的日子。在更早以前,她只是一个喜欢画画的小孩。会因为一张画画不好而哭,会因为老师夸了一句而高兴一天,会把炭笔灰蹭得满手都是,会在纸上画很大的太阳。她曾经那么简单地喜欢过一个东西。不为了加分,不为了北大,不为了出路。只是喜欢。
母亲翻到最下面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那里有一个单独包着的画框,外面的布比其他几个包得更仔细。母亲把布解开。玻璃下面是一张水彩。画的是一条路,路边有树,远处有房子,天色很浅,像刚下过雨。林深看着那张画,很久没有说话。她记得这张。那是她很早以前画的,不是最成熟的一张,也不是获奖最多的一张。可是她记得。因为她画完以后,父亲看了很久。很久。
母亲轻轻摸了一下画框。
“你爸最喜欢这张。”
空气一下子静了。林深抬头看她。母亲看着那张画,没有看林深。
“以前家里来客人,他总要拿出来给别人看。说,这是我女儿画的。”
林深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母亲继续说。
“有一次你不在家,他拿着这张画看了半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
母亲停了一下。
“这孩子手稳。心也静。以后做什么都不会差。”
林深低着头,眼泪忽然掉下来。很安静,没有声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父亲夸过她,也不是因为画还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其实曾经存在过。父亲不是从一开始就只会伤害她,母亲也不是只会沉默,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