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春深
信读完之后的第一个早晨,白霁寒在六点醒过来。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淡灰色的,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意。她侧躺在床上,面朝窗台的方向,看见那四盆植物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的边缘被晨光勾出一层极淡的银线。她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就那么侧躺着看那四盆植物的轮廓。大的那盆薄荷最高,影子落在窗台左侧;小的那盆矮一些,影子短,落在中间;新买的那盆和小的差不多高,影子偏右;多肉最矮,几乎贴着窗台面,圆圆的叶片挤在一起,像一小团还没展开的绿。她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赤脚走到窗台前,蹲下来。
地板还是凉的。脚心贴上去的时候那阵凉意从脚底升上来,和前几天一样,像踩在还没有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她拿起水壶,先给大的那盆薄荷浇水。水从壶嘴里细细地流出来,落在土面上,渗下去,在深色的土壤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浇得很慢,等水完全渗下去了才继续浇下一圈。她把花盆转了半圈,让背面那几片被挡住的叶子朝向窗户。她又给小的那盆浇了水,水浇得少一些,因为花盆小,土也浅。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新叶,指腹在叶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确定它还长在那里。新叶的边缘还有一点微微的卷曲,像是还没有完全展开。她把新买的那盆也浇了水,水浇得比大的那盆少一些,比小的那盆多一些。最后用指尖摸了摸多肉的土面,还潮着,就没有动它。
她站起来的时候在窗台前多站了一会儿。四盆植物并排立着,大的薄荷、小的薄荷、新买的薄荷、多肉。叶片在晨光里安静地绿着,各自在不同的高度上舒展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洗漱。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把双手伸进去,感觉到水温从凉慢慢变温。她洗了脸,把头发扎好,走进厨房。今天她没有煮鸡蛋,也没有热牛奶。她只是站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靠在料理台边喝完了。杯子是那只深色的碗旁边那只,杯沿上有一道很浅的缺口,是以前不小心磕的。她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架上,回到书桌前。
她站在衣柜前,手放在柜门上。她停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每天早上会做什么,打开柜门,拿出铁盒,抽出一封信来读。今天没有了。信读完了。她的手放在柜门上,没有拉开。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开了。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从书桌角上拿过来,翻开。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的是昨天读完最后一封信之后写的那段话。她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膝盖上。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书架上。
上午她出门了。南城的春天已经深了,路边的树全都绿透了,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被日光照得发亮。她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走到河堤,上了河堤,沿着河岸慢慢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暖的,带着一点水汽和青草的气息。柳枝垂得很长,几乎要碰到水面,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被吹得翻来覆去,露出背面浅一些的绿色。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河堤的砖缝上,像在数一段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她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蹲下来。
那株四叶草还在。叶片已经完全展开了,四片心形在树根旁的湿土里安静地绿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触感温润而饱满。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见叶片边缘有一小滴水珠,是早晨的露水还没有干透。她没有把它擦掉,只是看着那滴水珠在叶面上慢慢缩小。然后她站起来,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从河的这边一直铺到那边。她看着那片光慢慢移动,从河的中央移到岸边,又从岸边移回来。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沿着河堤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旧书店,她没有停下来,只是从门口走了过去。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翻书,风铃偶尔响一声。经过那棵开花的树,花已经全谢了,枝头结满了青涩的小果子,一颗一颗地挤在叶子中间,颜色是那种嫩得发亮的青。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那个公交站台,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看手机,背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白霁寒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走。
中午她回到家,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放了一点点糖。水沸起来的时候蒸汽扑在她脸上,带着熟悉的酸甜气息。她把面盛进碗里端到茶几前坐下,低头慢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上。那只深色的碗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碗沿上那道细细的磕痕还在。她把它放回去,和旁边那只并排放着。
下午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又拿了出来。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今天早上没有信读了。我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手放在柜门上,但没有打开。我去河堤了,四叶草还在。窗台上四盆植物都浇了水。大的那盆转半圈,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了一点。新叶还在。”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桌角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四盆植物又看了一遍。大的薄荷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深绿的光,小的那盆嫩一些,新买的那盆已经长得挺挺的了,多肉边缘那层粉光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大的那盆的叶片,又碰了一下小的那盆的新叶,又碰了一下新买那盆的叶尖,最后碰了一下多肉边缘那片最厚的叶子。她碰完四盆植物的叶片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窗台上。
那天傍晚她收到陆青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盆薄荷,放在一个朝南的窗台上,叶片在日光里绿得发亮,边缘有一片新发的嫩叶,很小,颜色浅一些。旁边配着一行字,很短:“新叶开了。”白霁寒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这边也是。四盆都绿着。”陆青没有回复。但白霁寒也不需要她回复。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