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月无穷
水迎面而来,寒意仿若细针般扎进皮肉。
合黎沉了下去,湖水于四面八方涌入口鼻,沉沉灌了进来,岸上那些傀的声音已再听不见,她努力想睁眼,本能挣扎起来。
可越挣扎,身体越往下坠。
周边一片暗色,唯湖心一点光亮,仿若萤火幽光,引人向前。
合黎盯着那处,努力往前游去,如此情景,她莫名又想起了这城中的那个传言。
囊萤借灯,引神仙前来。
寒水刺痛了她的双目,她下意识闭上了眼,随着水波飘了好一会儿,忽而觉得周边水汽尽散,身体往下一沉,竟落地了去。
一时间原本包裹于身上的沉重水压、刺骨寒意皆一应褪去,她慢慢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沉沉的空茫,天地不见,上下不分,四面八方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那点光亮犹在。
合黎看向自己方才被掰折而成弯曲状的右手,忍不住呲了呲牙,思及方才叶长瀛眼中冷意,她心中怨念便难解。
可既答应玲珑,又已行至此,她别无他路,只得朝那光的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合黎已生出了些疲累,她皱着眉眯起眼望去,那道光点仍在远处,又好似近在面前,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光渐渐近了,终于显出了轮廓。
是一扇门。
木门半掩着,那道光便于门缝中透出,昏黄色的烛影晃动着,照出一间屋子的模样。
合黎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推门入内。暗色顿时如流水般于身后消退而去。
合黎的脚步稍顿,疑惑抬眼,这分明就是家中的那个书房。
熟悉的桌案,随意翻扣着摊开的志怪书籍,以及……搁在桌角的一面铜镜。
周身光彩琳琅,透着浅浅琉璃色,虽同先前所见的那个十分相似,可不过是一眼,合黎便已确信,先前那个是赝品。
难不成这就是轮回镜?
她悄悄往前挪了几步,手刚伸向那铜镜,便觉一旁的烛火晃了晃,映在镜面上照出一个身影。
是一个伏案浅眠的女子,看其身形也不过少女模样,背影纤细,乌发随意束着搭在肩头。
合黎面露警惕,欲看清她的面容,可镜面好似被一层水汽覆住,面目瞧不真切。
她观察了下四周,未觉出什么危险,周边物什无甚特别的,看来关键之处便在这镜子中。
她于案前坐下,铜镜未映出她的面容,其中的女子却好似醒了过来,揉了揉眼,慢吞吞地翻找起面前随意摆放的书籍和信笺起来。
合黎盯着她的动作,不知为何面前的书籍亦有动作,于她面前翻开了一页,一滴墨水无缘由滴落其上。
她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镜中那执笔的少女,她支颐着撑着脑袋,犹豫了好一会儿写下了几个字。
[阿槿亲启]
少女的动作忽止,看着上面别扭又潦草的字迹,有些慌乱地扯了扯发尾,终是放下了笔,将其抛去了一旁。
她拿起一旁的铜镜,置于眼前,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轻点着镜面。
轻柔的呼吸于耳侧拂过,合黎愣怔,竟听清了那镜中人的声音。
“阿槿,我同他一起到了此处,听他说,此地叫作什么璆城,意为美玉之意,我觉着倒也有趣,便决定暂住于此。”
她打了个哈欠,语气格外软乎,等了一会儿,未听到应话,疑惑地又伸手戳了戳镜面,发觉当真无人,很是无奈地又将抛至一旁的书页寻回,颇为苦恼地拿起笔。
写了一段,她似是有些烦了,起身嘀咕着往外去了。
镜中空无一人,唯合黎坐在其外看着那张书页。
她挑了挑眉,很是嫌弃地瞥过那些字,竟写得比她的还要难看许多,若被玲珑大人瞧见了,定少不了一番嘲弄。
方才那人……难不成便是那故事中的妻子?
想来此地确是囚城的核心了,可这轮回镜又该如何带走?
她欲去拿那镜子,可手指方才碰上,却觉镜面一道极阴极寒之气掠过指尖。
她连忙缩回手,再抬眼时已正色许多,这股气息……
弱水。
果真是阴间的玩意儿,没这么容易到手,看来还得找找其他法子。
于四处翻找一番,未寻到什么旁的有用的东西,合黎只好又坐回案前,幽怨地盯着那镜子。
未过几时,先前那少女的身形又出现在了镜中,她的衣装较之先前已有变化,发也束得齐整,似是经人之手好好拾掇过。
虽看不清面容,合黎却莫名觉得她心情不错,连带着执笔的动作也轻快了许多。
“前几日在山间捉到了几个欲吓人的精怪,虽也是飘着的,可瞧着比常见的小鬼们要有趣些,许是我身上气息的缘故,他们不愿同我待在一处,经上次见过后,便再未出现了。”
她鼓了鼓脸,“今日竟于院中见着了,原先的兔子模样已修成了人形,只是连耳朵都藏不住,实在是蠢笨。”
“他们唤他小白……大人?为什么?”
她的笔尖稍顿,思索片刻后复又落笔,“他并非姓白,我想了许久猜想可能是……他惯常穿着白衣的缘故?”
“他又不是妖,我本以为他不会应,可他应了。”
“我有些不高兴。”她轻哼一声,笔迹都显得重了不少,“我也想被唤作‘大人’。”
最后两个字写完,她拿起那张书页开心地晃了晃,看着上头墨渍干去,才起身离开了原地。
合黎思索着她方才的话,那个称呼……小白大人?
她想了想未能想出什么,倒是想起刘娘说起叶长瀛时提到过一句“白相公”,可他并不姓白。
所以是城中的记忆混乱了才致她认知出了差错么?
如此一看,她同叶长瀛住的那个小院便是故事中那两个人的家了,而他们则占了那丈夫和妻子的身份。
也难怪刚来此地时,她欲同旁人否认这个身份便能引得异动。
合黎的思绪复杂,尚未理明白,镜中的少女又回来了。
她的乌发又披落着未打理,并未同往常一样落笔,而是于镜前坐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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