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盈月
已过子时,夜色浓稠沉压而下。
苏府中一片死寂,来往见不到一个人,唯水榭边仍有些许光亮,檐下琉璃灯熄了大半,隐隐映照出洇于木栏而下的殷红血迹。
血线尽头是一具死状扭曲的尸身,双目呈死灰鱼目状,颈口被一柄利剑穿透,剑身极薄,通体漆黑,映不出半点光亮,锋刃之上缠着一缕断开的银丝。
叶长瀛的目光微垂,落在面前傀的后颈处,又有细丝于皮肉之下延伸而出,他皱起眉,上前握住剑柄,随着极轻的一声响,银丝应声而断。
鲜血于断口处如注涌出,那具躯壳缓缓向前倾去,落入湖水中片刻便恢复了平静。
水榭之下,湖面微微泛着波,涟漪荡开搅动着雾气,将整座水榭笼在一层朦胧的白纱之中。
纱中印出一道湿润的色泽,渐渐散开,隐约间勾勒出模糊的月影。
叶长瀛抬目看向天边,当真有月高升。
待他收回视线,前不远处的湖边岸上,一个黑袍人怔怔立着。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湖底,风将他的衣袍吹得鼓动起来,可那衣袍之下,却感觉不出半点人形的轮廓,仿佛只是一团墨色的雾气在勉强撑着轮廓。
他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再挣扎也无益,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叶长瀛仿若未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上月影虚幻,可湖中倒影却清晰地照出一轮满月,清辉冷冷,将周边的雾气都染成银霜色。
这其中有东西?
他皱着眉走近些,手中剑握得更紧。
黑袍人慢慢俯下身,湖水于他的指间流过,带出一道霜气,他的手指一僵,下一瞬便见剑光闪过,手却未被斩断,锋刃反被卡在了指骨间,剑身微颤,于叶长瀛的手中脱离而去。
落地发出一道啷当声响,于夜色中格外刺耳。
黑袍人讥笑道,“想在此杀了我?可此次不复从前,便是杀了我也无用。”
叶长瀛不再管那柄剑,行至他身侧,湖中倒影较之方才已模糊许多,他的神色沉沉,冷声开口,“这城中的傀已脱离了你的掌控,为何?”
他这些日子已杀了不少傀,却感觉不到这处幻境应有的变动,分明他此前已来过此地,这次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是因剑因面前的鬼影而生的变化,还是因……
“合黎。”他轻语呢喃,唤出了这个名字。
黑袍人倏地抬头,月影变得更加模糊不可见,疏星点点状若琉璃,隐有下坠之意。
叶长瀛思及起这城中几日变化,合黎所去向之处,那些“人”的傀化最为显著。
他们口中的“神仙”……
一颗玉铃于他袖口间垂落而下,他的指骨轻敲而上,未见其有动静。
是她当真变得乖顺,不再生出乱闯之意,还是有其他的图谋?
他算了算时辰,平淡的目光掠过湖面,于身侧的黑袍人身上擦过,片刻后,便将他落在了身后。
浓雾于湖面散开,亦擦过那道黑影,渐散了去。月影隐去,忽而变作一把琉璃珠,落入湖面坠起一道水花,待平复时,已不见岸边的鬼影。
﹉
叶长瀛推开门,院中闃静,檐下未点灯,屋内烛影重重,听不见半分声响。
他往前行了几步,墙角忽而传来一道声响,书房的窗随之被推开了些,从中探出一张神色警惕的小脸,视线径直掠过他,落于动静传来处。
见是只猫,她舒了口气,低声嘀咕着什么,复又缩了回去。
叶长瀛回过头,那黑袍人便坐在石桌旁,暗色弥漫开来,将他亦笼罩在内。
而合黎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
“杀,杀了他?”
“可是叶长瀛对我有所防备……”
叶长瀛的神色未有变化,黑袍人却已起身,一块玉佩于他袖口落出至石桌上。
“囚城确有变动,你既已猜出其中缘由,接下来又要如何去选?”
他话中讽意极重,“守虚子唤你回京,要你回家,待你回观,三问于你,而今一问都未答,你便要死在这里了?”
叶长瀛蹙眉,掌心倏地一沉,那柄剑又落于他手中,他沉默良久,未应他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的烛影已未再晃动,书房门被自内向外推开,合黎从中走出,口中念念有词四处翻找着什么。
叶长瀛的目光落于她的身上,直至她同他擦身而过,他才漠然开口,“若你想说,神仙会在此要我性命,那你许是想错了。”
他行至石桌旁,拿起那块玉佩,将其置于窗台之下。
“此地是幻非真,我既能出去一次,便有二次,更何况……她亦非什么神仙。”
就算神仙入梦,唤他引颈又如何?
他微微垂目,话声平淡,“命数苦常,我不会死在任何人的手中。”
脚步声复又于一侧传来,合黎走近,自也发现了那块玉佩。
叶长瀛看着她将其拾起,走进书房中。
耳侧好似又有冷讽的嘲讽传来,他并未再回头,于院中站了一会儿,直至面前的门又被推开。
合黎抬起头,被面前人吓了一跳,她极快眨了眨眼,朝他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脸,“阿,阿瑾,你回来了?”
叶长瀛静静看着她,颔首应道,“嗯。”
合黎的眼睫颤了颤,绕过他就想往外走,却感腕上一紧,她的身体一僵,不得已看向他,“怎么了?”
叶长瀛垂目遮住眼底暗色,缓声道,“明日你要出去么?”
他怎突然这样问?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合黎装作不解问道,“我又无什么事,暂无旁的打算,倒是阿瑾,明日亦要出去么?”
叶长瀛的目光良久落于她的脸上,直至她皱起眉才松开了她的手,才开口应话,简言一字。
“是。”
﹉
翌日,合黎刚醒,便不见了叶长瀛的身影。
这么早便去处理傀了?想来这幻境是当真撑不住多久了。
她于院中转了一圈,惊讶发现先前挂于檐下的铜镜已不见了踪迹。
是叶长瀛取下了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于院子走出,巷口熟悉之处不见刘娘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人,满目愁容地在附近踱步。
她记得这人是她的儿子。
她走上前同他搭话道,“今日怎不见刘姨的身影?”
那人看着她,自也认出她便是住在隔壁的合黎姑娘,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道,“娘她……”
合黎皱起眉,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她又问,“她怎么了?”
那人半掩着脸落下泪来,“也不知怎的……娘从半夜便开始梦呓,非,非说着什么神仙的……”
“这城中出了这么多事,医馆也几日不曾开过了,娘又……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合黎愣怔,不知该如何应话,只是呆看着他哭了好一会儿,到最后只余他落寞往回去的身影和隔壁紧闭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敛回视线,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这城中好似短短几日便被掏空了般,露出了其本质。
死物。
哪怕明面上再生动,也不过是死物罢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压下胸口莫名的焦躁之意,也无再出去的念头,转身回至家中,只静待夜晚到来。
入夜,明月高悬。
合黎行了一路,直至靠近苏府都未见着一个人。
她赶路赶得匆忙,水榭便在不远前,她扶着栏杆抬眼向天边望去,月光极盛,近乎满盈,清辉倾泻于湖面上,碎作万千星点。
她缓了口气,抬步再往前,明月却忽而暗下,好似被什么强行抻长,圆润的轮廓一点点失了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