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真假·不辨
晨光初透,含和宗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雾中,应石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漱玉殿的门槛。
应珍依旧是那身淡青常服,步履从容,身周那缕属于宗主宿殷的本源气息自然流转,与沿途的阵法灵光交相辉映,让那些戒律符文显得更加温顺明亮。
石蕴玉跟在她身后半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劲装,长发利落束起,面色平静,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们并未刻意隐匿,但也没有引起太多注目。
偶尔有路过的弟子或巡守执事,远远望见那淡青身影及其周身与宗门气息浑然一体的灵韵,皆是一怔,随即慌忙躬身行礼。
宿殷之名,在年轻弟子中已近传说,而在年长者记忆里,那是与含和宗的创立和最鼎盛时代相连的符号,此刻重现,带来的是下意识地敬畏与服从。
宗主出山,或是归来,与他们这些弟子并无太多关系。
离开含和的路,顺利得近乎诡异,直到两人行至连接应宜山与毓秀灵山的渡云索桥前。
索桥另一端,镇岳殿巍峨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桥头,数道气息沉稳的身影已然等候。
为首者,正是石卫垣。他今日未着宗主常服,只一袭深紫色宽袖长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触及应珍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身后,是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便是含和宗三峰的峰主,皆为宗门内资历极深、地位尊崇之人。
避无可避。
应珍脚步未停,甚至未曾有丝毫迟疑,径直走上索桥;石蕴玉垂眸跟上,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师姐。”石卫垣率先开口,声音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久别重逢的感慨,上前几步,于桥中央站定,拱手为礼,“十余年不见,师姐风采更胜往昔。乍闻师姐归来,卫垣喜不自胜,特率三位峰主在此恭迎。未能远迎,还望师姐勿怪。”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若非应珍深知其心性,几乎要以为真是位思念师姐的敦厚师弟。
应珍停下脚步,受了他这一礼,微微颔首,声音是模仿宿殷的平淡疏离:“师弟,这些年处理宗门庶务,你辛苦了。”
随后,她的目光扫过石卫垣身后的三位峰主,略一点头:“你们也有心了。”
三位峰主连忙躬身还礼,态度恭敬,但眼中或多或少都带着惊疑与探究。
宗主宿殷消失太久,此刻突然出现,气息虽全然相同,总觉有哪里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
他们能隐隐感知到那深不可测的压迫感,毕竟归一境界做不得假,与宗门大阵的契合也做不得假。
“师姐归来,实乃宗门之幸。”石卫垣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应珍身后的石蕴玉身上,语气转为温和,“阿蕴也来了。看来师姐一回来,便先去看望了你这徒弟。”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却更像是在试探。
“师徒之间,自有感应。”应珍淡淡回应,四两拨千斤,“我观阿蕴修为虽稳,但体内源力似有滞涩,道心恐有瑕疵。听闻三年前染春谷之事……她失了玲珑心?”
话题被直接引向核心。
石卫垣脸色微微一凝,随即叹道:“师姐明鉴。此事……乃阿蕴为护三地生灵,不得已之行。我亦痛心不已。”
“既知痛心,便该设法补救。”应珍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玲珑心乃天生道种,与地脉强行相合,终非长久之计,更禁锢了阿蕴自身道途。我此番归来,一为探望旧地,二便是要带阿蕴离开些时日,设法将玲珑心重新引归本体,并稳固染春谷灵脉。”
此言一出,三位长老俱是动容。
玲珑心还能重归?染春谷那等与地脉深度结合的状态还能改变?若真能成,无论对石蕴玉还是对宗门,都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石卫垣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晦暗。
带走阿蕴?他绝不相信事情如此简单。宿殷当年便对应婙殊那孽徒青睐有加,如今归来,第一件事不是询问她的下落,而是找上阿蕴,还要带她走。
说不定应婙殊复生之事也有宿殷的手笔,石卫垣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露出关切与赞同之色:“师姐所言极是!若能成此事,实乃蕴玉之福,宗门之幸。只是……”
“行了,你从前便是这样畏畏缩缩,如今都是代宗主了,怎还是这副德行?”应珍打断他,“我将我徒弟带走还需要你的同意?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宗门之事,有师弟与诸位长老坐镇,一个少宗主短暂离开,当无大碍。”
她将短暂离开说得轻描淡写,同时目光扫过众人,八境归一无形的威压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在场境界稍低的峰主感到呼吸微窒。
这便是归一境的可怖,令人升不起太多质疑的勇气。
石卫垣心中冷笑,面上却更为恭敬:“师姐说的是,既然如此,阿蕴便拜托师姐了。”
“嗯,你们事务繁忙,就散了罢。”
石卫垣若有所思,似不经意般提起另一件事:“说起染春谷与灵濛山,当年因阿婙……后来证实是误会,但其间波及有苏狐族,产生了一些龃龉……”
他紧紧盯着应珍的反应。
应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一下蹙眉极快恢复,却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一丝不悦与惋惜:“此事我略有耳闻,有苏狐族纵有些许过错,但施以石化之刑,罚及全族老少,未免过苛了。有伤天和,亦损我含和宗与盟友之道义。至于阿婙,她的事你先不必过问了,待将阿蕴的玲珑心寻回以后,由我亲自处理。”
“宿殷”的批评直接而严厉,却并未显得过激或针对石卫垣个人,更像是一位宗门长辈基于原则的训诫。
石卫垣心中的怀疑稍稍动摇,这世上能够伪装宿殷的人不多,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与宿殷长时间接触。
石卫垣思来想去,唯有应婙殊那孽徒能演上三分。
但真是应婙殊那孽徒伪装,提及自身岂会如此平静?提及狐族岂会如此就事论事?
难道真是师姐?
但石卫垣心底那丝怪异感始终不散,眼前的师姐,太镇定,太从容,对答如流,甚至对他可能的试探都似早有预料。
而且他总觉得,那平淡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极淡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他记忆中师姐那历经沧桑,万物不萦于心的淡泊,有些微妙的差异。
是错觉吗?还是师姐百年历练,心性又有进境?
“师姐教训的是。”石卫垣低头应道,语气沉重,“此事……确是我当时忧心宗门,处置不当,有失考量。事后亦时常追悔。”
他坦然承认处置不当,甚至流露出追悔的意为,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让人不好再深究。毕竟,他是代宗主,当众承认错误已是难得。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应珍语气略缓,“既已追悔,那石化之术,便解了吧。禁锢魂魄,有干造化,久则恐生怨煞,反噬宗门气运。解了咒术,好生安抚狐族遗脉,方是长久之道。”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基于宗门利益和天道伦常顺理成章该做的事情。
石卫垣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解咒?谈何容易!他对有苏狐族施下的石化咒语,不是普通石化,而是借用了山河定规笔,那种石化法则层面的改变,强行逆转消耗巨大且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更会坐实他当年的错误。
他岂会愿意?
但此刻,宿殷以宗主的身份、以归一境界的压力、以宗门长远利益为由提出,他石卫垣一个代宗主若断然拒绝,只会显得心胸狭窄固执己见,不堪大用。
“师姐所言,确有道理。”石卫垣沉吟道,面露难色,“只是……那石化是由山河定规笔所施,牵涉颇深,强行逆转恐伤及……”他打算拖。
应珍在心中冷笑一声,难怪呢,面对有苏狐族的石化,她都束手无策。
“山河定规笔是留给你守护宗门的,而不是残害外族的!”应珍一改平淡,变得有些疾言厉色,“行了,宗门之事你先交由三位峰主处理,你全力解决有苏狐族的石化。毕竟我与有苏姚交好,她的族人,我自当为她守护。”
“是……”石卫垣握紧了衣袍之下的拳头,咬牙切齿,“都按师姐的意思。”
“行了,”应珍睨了石卫垣一眼,“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阿蕴与染春谷之事。师弟既无异议,我便带阿蕴先行一步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
“师姐且慢。”石卫垣忽然道,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师姐多年未归,今日重逢,岂能匆匆而去?我已命人在殿内备下清茶灵果,还请师姐移步,让我等多聆听些师姐教诲。阿蕴,你也来。”
这是要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