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师姐·师姐
“天色不早了,还能再休息一会儿,”应珍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山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但离真正的日出尚有些时辰,“等日出之后,我们就启程吧。”
石蕴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提及启程时,眼底几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应珍环顾这间空旷清冷得不像寝殿的寝殿,眉头微蹙:“既决定要走,有些事需得筹划。离开漱玉殿不易,殿外阵法重重,守卫虽不敢近前窥探,但出入皆有记录。你父亲那边……”
“师姐。”石蕴玉忽然轻声打断她。
应珍止住话头,看向她。
石蕴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菱花格窗。夜风立刻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寒气,吹动她月白的衣袖和散落的几缕发丝。
“我们是去做正确的事情,”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为何还要躲躲藏藏?”
应珍一怔。
石蕴玉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渐褪的黑暗,面庞隐在殿内柔和的烛火光晕里,那空茫的眼底,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却又异常坚定的神色。
“我不想再躲了,”石蕴玉语气平静,“师姐,我们也不能再躲了。”
她走向应珍,步伐平稳,月白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石蕴玉在应珍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我会告诉他,我要跟师父离开一段时间,去寻稳固道心精进修为的机缘。师父要带弟子云游历练,乃是常理,他没有理由阻拦。”
她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见,却让应珍心头莫名一紧。
“更何况,”石蕴玉的目光掠过应珍身上那套淡青常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顽皮的笃定,“你现在是‘师父’。含和宗上下,谁人敢拦宗主的去路?谁又敢质疑宗主亲自带走少宗主的决定?”
“见你父亲之事,还需慎重。”应珍终究还是担忧,石卫垣如今心性莫测,她担心这表面的平静下藏着更大的风暴,“他若细究起来,或要求面见我——他的师姐,恐怕也只需一面,就能知道我是冒名之人。”
“师姐,”石蕴玉再次唤她,这次声音软了些,浓厚的轻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些事,等天亮了再想,好不好?”
不等应珍回答,她便转身走向内室那张宽大却显得冷清的床榻。
那床榻铺着素锦,叠放着整齐的薄被,没有多余的装饰或软枕,和现在的石蕴玉一样,规矩,克制,一丝不苟。
石蕴玉走到床边,伸手拂了拂那根本没有灰尘的床褥,然后拿出床底的箱子,一股脑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应珍认得那些物件,那是她儿时赠与蕴玉的礼物。
明烛的光晕柔和地洒在石蕴玉的身上,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釉色。她微微歪着头,看向仍站在外间神色复杂的应珍,那是孩童等待玩伴般的单纯期待。
“我累了。”石蕴玉轻声说道,“师姐,我们睡觉吧。”
应珍站在原地,看着烛光下坐在床边的石蕴玉,心脏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此刻的蕴玉,身上只有一种透明又脆弱的疲倦,和毫不掩饰想要靠近的依赖。
所有未尽的筹谋,伏的危机,沉重的负担,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声简单的“睡觉吧”暂时隔绝在了漱玉殿外沉沉的夜色里。
应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们都还小,时常一起研习术法到深夜,困极了,便挤在这张的床上,头靠着头睡去。
那时阿蕴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睡意:“师姐,我们睡觉吧。”。
兜兜转转,血火相隔三年,竟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回到了从前。
应珍轻轻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
“好。”她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她没有立刻走到床边,而是先仔细检查了窗户是否关好,又挥手布下几道屏障——这是她从前不曾做过的事情,只是多年逃亡,不得不养成这些习惯。
从前,终究是无法回去的。
做完这些,应珍才在石蕴玉身侧和衣躺下。床榻很宽,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极其浅淡的冷香,依旧隐隐传来。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山林苏醒前最后的寂静。
应珍睁着眼,望着头顶素锦帐幔模糊的纹路,脑海中依旧飞速掠过明日可能面临的种种情形。
但身侧传来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像一种无声的安抚,让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石蕴玉已经睡着时,身侧的人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些许迟疑,轻轻摸索过来,碰到了她的手背。
没有握紧,只是指尖轻轻挨着。
应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确认了温暖的存在,然后,又悄悄移开了。
一切重归寂静。
但空气里,某些紧绷而冰冷的东西,仿佛悄然融化了一角。
窗外,天边那一线灰白,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着更广阔的天空浸润开去。
长夜将尽。
破晓已至。
**
含和宗,主殿镇岳殿深处。
石卫垣并未安寝。事实上,自从三年前石蕴玉剜心之后,他便鲜有真正安眠的时刻。
此刻,这位代宗主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显示着含和宗各处灵脉节点与重要区域状况的山河图前。
图中代表漱玉殿的光点稳定而明亮,只是那光芒,与他记忆里蕴玉尚未剜心时的温润灵动相比,显得过分苍白与恒定,像一盏精心调试后永不会熄灭,却也永不会摇曳的琉璃灯。
这恒定,曾让他安心——至少,她还在,还有用,还是含和宗无可指摘的少宗主。
但这恒定,也像一根无形的刺,日夜扎在他心底最不可触碰的角落,时刻提醒着他,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最终选择了怎样一条自毁的道路。
愤怒、失望和被背叛的痛楚,以及对那股失控力量的无力感,早已与深藏的父爱混杂在一起,扭曲变形。
突然,石卫垣身后阴影中,空气泛起一阵极其轻微的涟漪。
一个身着暗纹黑袍,气息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身影悄然浮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谨:“宗主。”
“说。”石卫垣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山河图的光点上。
“今日,剑冢、应宜山、芜蘅崖……漱玉殿等地有异常灵韵波动。”暗卫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为何现在才报?”
“宗内阵法并未被激发,那灵韵波动护山大阵本源有细微共鸣,疑似……”黑袍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确定。
“疑似什么?”石卫垣的声音冷了几分。
“疑似……宗主归来。”暗卫终于说出了判断。
“咔嚓!”石卫垣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霍然转身,素来威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震动。
“宗主?宿殷?……师姐。”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掩藏的复杂情绪浮现在眼底。
这个已经消失了十余载的名字,此刻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暗卫将头垂得更低,继续汇报:“波动仅持续一瞬,随即被少宗主殿内常设的屏蔽阵法掩盖,难以追踪。在波动出现前,漱玉殿外围守卫曾短暂察觉到一位身着淡青常服、气度不凡的女子靠近,其步伐从容,气息阵法无斥,故守卫未敢贸然拦截。”
淡青常服……从容步伐……与阵法无斥……
石卫垣的瞳孔微微收缩。记忆深处,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简单青衣、笑容疏淡却眉眼含威、在宗门内行走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骤然变得清晰。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