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承字铃
章前语:铃铛响了,戏就开了。台上的角儿还没上妆,台下的鬼已经坐满了。
北平的秋雨下起来没完。
一连三天,灰蒙蒙的天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沈宅院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颗石榴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珠挂在枝头。
沈砚安坐在书房窗前,手里转着那枚小银铃。
铃铛在他指尖翻了个个儿,铜锈里裹着暗红的血迹,铃舌背面那个"承"字,笔画极细,像是拿绣花针一笔一笔刻出来的。他看了三天了,每看一遍,指尖就凉一分。
"少爷,顾课长来了。"
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自打前天顾霆琛来过一趟之后,阿福就觉得自家少爷变了——倒也不是变了,就是安静得多了。以前在书房待着,不是翻书就是写字,嘴里还哼着戏词。这两天安安静静的,就坐在窗前转那枚铃铛,转得阿福心里发毛。
"让他进来。"
门开了,顾霆琛一身深灰长衫,肩上带着雨丝,眉目间比前几日更冷了几分。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进门就扔在桌上。
"天津来的。胡三在押期间,有人往他牢里递了东西,被截了。"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封信,一张照片,和一小包白面。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学生装,眉眼清秀,站在天津某中学门口。背面写着一行字:"令妹近况尚佳,盼兄长好自为之。"
信是胡三写的,只有寥寥数语:"顾课长,你我无冤无仇。放兄弟一条生路,我妹妹还在赵九爷手里。你查到底,她就没了。"
顾霆琛把照片翻过来,指着那个女学生:"胡三的妹妹,胡兰,今年二十一岁,天津第一女子师范的学生。赵九爷拿她要挟胡三。"
沈砚安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所以胡三不是死忠。他是被拿住了软肋。"
"嗯。"顾霆琛在他对面坐下,"赵九爷这招够毒。用亲人性命绑住手下,比用钱管用。"
"胡三的口供呢?"
"咬死了只认运人,不认别的。但天津警察厅那边松了口,说赵九爷最近确实在找人,要'处理'一批'活货'。"
沈砚安手指停在铃铛上。
"处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从脊背滑下去。
"周顺账本上那半行字——'五月十三,九爷送一位小少爷来,说留着,比卖值钱'。"沈砚安抬起眼,"顾霆琛,你觉得这个'小少爷'是谁?"
顾霆琛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但赵九爷既然把铃铛送到你家门口,说明他知道你在查。他送铃铛的意思不是警告——"
"是请帖。"沈砚安接话,"请我入局。"
窗外雨又密了一层,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无数只手在挠门。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霆琛才开口:"沈砚安,这案子牵到军界,牵到赵九爷,再往下查,就不是挖个坟、验个尸那么简单了。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你——"
"顾霆琛。"沈砚安打断他,把铃铛放在桌上,手指轻轻一拨,铃铛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周顺十六岁死的,嘴里全是白沫。那两个孩子被关在地窖里,身上全是针眼。胡三的妹妹被扣在天津,生死不知。还有那个'小少爷'——不管他是谁,他现在还活着,还是已经被'处理'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问我怕不怕。我怕。可我更怕的是,有一天我坐在这扇窗前喝茶,听见外头有人说——沈少爷,又死了个孩子,这回是个少爷,跟您差不多大,被取了肝,泡在药酒里。"
顾霆琛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先接帖。"沈砚安转过身,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有一种顾霆琛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兴奋,不是恐惧,是像白磷被点燃之后那种安静的、不要命的亮。
"赵九爷请我入局,我就入。但他不知道,我这人进了局,就一定要把棋盘翻过来。"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沈砚安没睡。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周顺的账本、胡三的口供笔录、那张照片,还有一枚承字铃。
他一样一样地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头在哪儿?
周顺偷听→孙德贵打人→胡三补刀→赵九爷运人→"小少爷"→承字铃送到沈宅。
这条线,从同乐戏班的后台,一路牵到了他家门口。
可中间断了一截。
赵九爷为什么盯上他?他沈砚安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少爷,跟白面房子、人牙子八竿子打不着。除非——
除非赵九爷要找的"小少爷",跟他沈砚安有什么关联。
他低头看着账本上那行被血洇过的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生了一场大病。沈太太急得不行,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开了方子,里头有一味药引子——活人心头血。
当然没人真的去取心头血。大夫后来换了方子,用猪血代替,加了几味温补的药,他才慢慢好起来。
可那阵子,沈宅外头确实多了些生面孔。沈老爷以为是债主上门,让护院赶了几回。后来他病好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沈砚安猛地攥紧了账本。
活人心头血。
这年头,有些大户人家信这个邪——取活人脏器入药,说是大补。尤其是取少年人的肝、心、眼,认为最"纯"。
周顺账本上写的"留着,比卖值钱",不是卖去窑子,是卖给那些要拿活人做药引子的主顾。
而赵九爷送铃铛到沈宅,也许不是请帖——
是来认人的。
认他沈砚安,是不是那个"留着比卖值钱"的货。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从头顶直直钉进脚底。
他坐在灯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几息。
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把账本合上,压在灯台底下。
"阿福。"他轻声喊。
门外没有动静。
"阿福?"
还是没人应。
沈砚安皱了皱眉,起身推开门。廊下空荡荡的,阿福不在。平时这个时候,阿福要么在耳房守着,要么在厨房热宵夜,从来没有半夜不见人的时候。
他走到院子里,雨后的夜风带着一股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阿福?"
他往阿福住的耳房走了几步,看见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推开门。
阿福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件还没补完的衣裳——是沈砚安的月白长衫,袖口破了个洞。旁边放着针线筐,线头乱糟糟的。
沈砚安站在门口,看着阿福的睡脸。
这孩子跟他同岁,从小一起长大。他记得阿福七岁进沈府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躲在门后不敢出来。是他娘牵着他的手,说砚安,这是你以后的伴儿,你待他好,他才敢活。
从那以后,阿福就没离开过他身边。
沈砚安看着阿福,心里那根冰锥慢慢化了,化成一股酸涩的热。
他走过去,轻轻把衣裳从阿福手底下抽出来。
袖口的洞不大,但撕得毛糙,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的。他捏着那处破口,指腹摩挲了一下边缘——
不是被树枝刮的。边缘太整齐了,像被刀尖挑的。
他低头看阿福的手。阿福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块布条,布条下面渗着血。
沈砚安的眼神沉了一瞬。
阿福的手指从来没有这种伤。他做针线活,偶尔扎一下,但那是针眼,细小的红点。这个伤口不一样——是横向的,细长的一道,像是被什么带刃的东西割的。
"嗯……少爷?"
阿福迷迷糊糊地醒了,看见沈砚安站在面前,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少爷,您怎么起来了?我、我补衣裳呢,不小心睡着了——"
"手怎么了?"
"啊?"阿福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没、没事,扎了一下。"
"我看看。"
"真没事,就是——"
"阿福。"沈砚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阿福把手伸出来。食指上那道伤口约莫半寸长,皮肉翻着,边缘泛白,已经止血了,但看得出是新伤。
沈砚安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刀伤。"
"不是刀,是剪子。"阿福缩回手,"补衣裳的时候,剪子掉了,我捡的时候划的。"
沈砚安没说话。
他把衣裳拿起来,看了看袖口那个破洞,又看了看阿福手上的伤。
剪子掉了,捡的时候划的——如果是捡剪子,伤口应该是纵向的,从指尖往指根方向。可阿福这道伤是横向的,从指腹横穿到指侧。
这种伤口,更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的时候,被那个东西上的刃口割的。
比如——麻绳。
比如勒死一个人之后,手上被麻绳勒出的割伤。
沈砚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着阿福,阿福也在看他。阿福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慌张,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阿福。"他轻声说,"你跟我说实话。"
"少爷,我说的是实话。"
"好。"沈砚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把衣裳放下,"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阿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少爷……"
"去吧。"
阿福低着头退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背对着沈砚安,声音很轻:"少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护着您。这是我从七岁起就认的理。"
沈砚安站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说。
阿福走了。
沈砚安一个人站在耳房里,低头看着那件破了一个洞的月白长衫。
他慢慢把衣裳翻过来,在内衬的缝线处,摸到了一小片硬物。
用指甲挑开线头,里面藏着一片碎瓷。
不是普通的瓷。是细白瓷,釉面上有淡青色的花纹——和胡三那个小瓷瓶的碎片一模一样。
沈砚安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认得这个瓷片。前天在警察厅,宋知远验过胡三的瓷瓶,碎片就放在第四课的桌上。他当时拿起来看过一眼,记住了那个釉色。
阿福从哪里弄来的?
除非——阿福去过案发现场。
不是警察去的那个现场。是更早的、周顺死在道具房之前,或者之后的某个现场。
沈砚安把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的边缘硌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阿福刚才那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护着您。"
护着。
怎么护?
用一把刀?一根绳?一片碎瓷?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砚安就出了门。
他没带阿福,只说去警察厅。阿福追出来要跟着,他说不用,让阿福在家补衣裳。
走到半路,他拐了个弯,去了柳叶巷。
柳叶巷七号,陈秀兰生前住的地方。
房子还空着,房东老头说没人来收过尸,也没人来退租。沈砚安跟老头打了个招呼,拿了钥匙,自己开了门。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桌上摊着几本书,砚台里墨干了,笔搁在笔架上。墙上贴着一张北平地图,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圈。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本日记,半本采访笔记,还有一封信。
信没有寄出,信封上写着"家父亲启",里面只有寥寥几行:
"父亲,女儿在北平一切安好。近日查一案,涉及军界要人,恐有危险。若女儿半月内无音信,请报官,或寻城南沈家沈砚安。此人可托。"
沈砚安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陈秀兰把他的名字写进了遗书里。
她认识他吗?还是她查到了什么,知道沈家跟这案子有关?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袋,又翻开那本日记。
日记从去年冬天开始记,字迹工整,内容多是日常和采访记录。翻到最近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十二月初三,夜。访槐花巷旧邻,得知失踪女童中有一人曾言,被一'穿红鞋的阿姨'带走。红鞋,非寻常人穿得起。"
"十二月初七。赴天津,见一人,自称赵姓。此人言及北平有'货'可走,问我要不要写。我未应。此人眼神不善。"
"四月十二。秀兰死。我若死,必与此案有关。若有人看到此页,请寻沈砚安。沈家少爷,看似纨绔,实则通透。我见过他一次,在琉璃厂书肆,他看书的眼神,不像个十九岁的孩子。他或许能查到底。"
沈砚安合上日记,坐在陈秀兰的床沿上,半天没动。
陈秀兰见过他。在琉璃厂书肆。他记得那个冬天,他确实去过书肆,买了一本《牡丹亭》。
一个死人,把活人的名字写进了遗书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巷子里静悄悄的,晨雾还没散,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央,每一条线都牵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牵着一条命。周顺、陈秀兰、柳如眉、胡三、胡兰、那个地窖里的女孩、还有阿福——
阿福。
他必须回去。
警察厅第四课办公室。
顾霆琛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桌上摊着天津发来的密电,还有一份北平城防布防图——他让人调的,赵九爷在北平的据点,标注了七个。
"你来了。"看见沈砚安进门,他抬起头,"天津那边有新消息。赵九爷前天夜里从租界出来,去了保定。"
"保定?"
"嗯。保定清苑县。"
沈砚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清苑县。周顺的老家。周王氏。歪脖枣树。
赵九爷去保定干什么?去灭口?还是去找周顺的家人?
他给周王氏写的信,已经寄出去了。如果赵九爷先到一步——
"顾霆琛。"他声音发紧,"保定那边,能不能截住?"
"我让人去了。但保定的地界,天津的人说话比我们好使。"顾霆琛站起来,"沈砚安,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
"我说没事。"沈砚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淬进水里,嗞的一声,白烟散了,只剩冷硬。
顾霆琛看着他,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该逼,什么时候该退。
"天津警察厅那边,同意协查了。但有个条件——不公开赵九爷的名字,不动军界的人,只查拐卖和贩毒。"
"那就是查不出。"
"查不出也得查。"顾霆琛把布防图卷起来,"我明天去一趟天津。"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顾霆琛——"
"不行就是不行。"顾霆琛的声音也硬了,"上次在天津,你没去。这次更不行。赵九爷既然把铃铛送到你家门口,就说明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去天津,等于羊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