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醉春台
章前语:天津卫的夜,灯是红的,酒是苦的,门一开,进去的人就再找不到自己。
天津南市,醉春台。
不是戏园子,不是茶馆,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头挂着"清音小班"的匾,里头门道比北平的白面房子还深。
门口两盏红灯笼,照着青砖墙上的水渍。楼里飘出来的不是胭脂香,是烟膏子混着劣酒、汗和廉价香粉炖出来的一股子甜腻。像腐烂的花,闻着香,凑近就呛。
顾霆琛换了身灰布短打,没穿警服,脸上蹭了点灰,看着像跑码的货商。宋知远跟在后面,穿件皱巴巴的长衫,怀里抱着药箱,被楼里的气味熏得直捂嘴。
"顾课长,我这真不是干这个的……"
"闭嘴,大夫。等会儿真见血,你晕了我就把你塞箱子带走。"
"我宁可晕。"
二楼雅间,胡三在。
这人三十出头,瘦高个,穿黑缎子袄,拇指套个扳指,不是玉的,是骨头磨的。他左脸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颌,像被人拿刀笑着划的。
顾霆琛没亮身份,先让人盯了两天。
胡三的习惯很规律:申时起床,酉时到醉春台,子时回租界小公馆。他身边常跟两个打手,一个哑巴,一个左撇子。
第三天夜里,顾霆琛动手。
不是硬闯。
他买通了醉春台送水的伙计,在胡三常喝的酽茶里下了点"睡药"——宋知远配的,剂量刚好让人半个时辰里犯困、手软、话多。
子时过半,胡三在雅间里剔牙,眼神发飘。
顾霆琛推门进去,反手落闩。
胡三刚要喊,顾霆琛一柄匕首已经抵在他颈动脉上,另一只手把那本从北平带出来的账册拍在桌上。
"周顺。"顾霆琛声音压得很低,"北平同乐戏班,五月初九,道具房。你补的那一口,是什么?"
胡三的疤在灯下一抽一抽的。
他先看刀,再看账册,最后看顾霆琛的眼睛。
"兄弟,误会。那小崽子是自己抽多了——"
刀尖往前送了半分,皮破,血珠顺着脖颈往下爬。
"砒霜是柳如眉下的。你是补刀的。"顾霆琛说,"我验过分量。你带的那个小瓷瓶,里头是提纯吗啡膏。灌下去,三分钟闭气。周顺嘴边的白沫,是你给的。"
胡三的喉结动了动。
"你谁?"
"京师警察厅。"
胡三笑了。笑得疤都皱起来。
"警察?就你一个?还带个吓尿了的大夫?"他往宋知远那边瞟了一眼,"顾课长,你查得到我,查不到赵九爷。九爷后头有人,军界、衙门、租界,都有。你动我,明天北平第四课就有人来收尸。"
顾霆琛没退。
"我不查九爷。我今天只问你一句话——周顺藏的那本账,除了运人,还记了谁的名字?"
胡三的笑僵了。
账册最后一页,其实还有半行被血洇过的字,沈砚安没在柳如眉面前念出来。
那半行是:
"五月十三,九爷送一位'小少爷'来,说留着,比卖值钱。"
"小少爷"三个字,沈砚安看到时,手停了三息。
不是他自恋。是这年头,"小少爷"在白面房子里,另有一种卖法。
顾霆琛盯着胡三:"说。"
胡三忽然不笑了。他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后颈,眼神往雅间角落那面镜子瞄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后头夹墙的一道缝。
顾霆琛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一把拉开镜子——
夹墙里,绑着个孩子。
七八岁,男孩,瘦得脱形,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极大,看见光的一瞬间,眼泪哗地下来,却不敢出声。
宋知远"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扔了药箱就扑过去解绳子。
"别动他脖子。"顾霆琛仍压着胡三,"先看看有没有针眼。"
宋知远掰开孩子衣领——锁骨下方,密密麻麻的针眼,新旧交错,有些已经化脓。
"不是卖的。"宋知远声音发颤,"是拿孩子当'活招牌'。白面房子里养'烟娃',越小越值钱,客人看了心软,才肯掏钱。这孩子被注了快一个月了。"
顾霆琛眼底像被人泼了层冰。
他一把揪起胡三衣领:"还有几个?"
"只、只这一个——"
"撒谎。"
顾霆琛一脚踹开里屋的柜子。柜子后头是暗门,通向下头地窖。
地窖里点了盏昏灯,潮气逼人。
靠墙摆着三张小床。
两张空着,床单上有屎尿和血。最后一张上,躺着个女孩,五六岁,蜷着,呼吸弱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宋知远蹲下去摸脉搏,手指刚碰到她手腕,眼眶就红了。
"心跳快得不像话,脱水,休克前期。顾课长,得立刻送医院,再晚半小时,这孩子没了。"
顾霆琛把胡三踹翻在地,对门外埋伏的第四课警员打了个手势。
"封楼。活口全带回去。孩子先送协和。"
"是!"
胡三在地上挣着骂:"顾霆琛!你他娘的今天走出天津,明天就——"
顾霆琛弯腰,把那本账册拍在他脸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先想想,周顺那口白沫,你半夜闭眼的时候,能不能咽下去。"
胡三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地窖灯光下,那个小女孩忽然睁开眼,很小声地喊了一句:
"娘。"
不是喊给谁听,是昏迷里潜意识漏出来的一口气。
宋知远把她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托着一捧灰。
"走,快走。"
一行人冲出醉春台的时候,天津的夜雨又下来了。
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拍门。
北平。
沈砚安收到电报,是第二天傍晚。
电文只有八个字:"两孩存活,胡三落网。"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袖袋里,站在沈宅院里的石榴树下,看了很久的天。
阿福在廊下喊:"少爷,裴先生来电话,说今儿广和楼有堂会,邀您去听《长生殿》。"
"不去。"
"您前天还说想听《小宴》。"
"前天有心思,今天没有。"
李春生从练功房跑出来,满头汗:"师父,天津那边……那两个孩子,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那顺子哥的仇,算报了吗?"
沈砚安没立刻答。
风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他月白衫子上,碎碎的,像眼泪的痕迹。
"春生,仇这种东西,报不完的。"
他转过身,从书案上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认认真真写一封信。
信是给保定清苑县的。
"周王氏安人亲启:
尊儿周顺,自去岁赴平,入同乐戏班习艺。天资聪颖,嗓音清亮,尤工老生。今春已能独立演唱《清风亭·认子》一折,台下多有喝彩。
顺儿常念母慈,每至夜深,必言家门口歪脖枣树,言及娘手擀的面,便不肯再哭。
今寄上大洋十元,系顺儿平日攒下戏份。待班主结算清账,再补。
顺儿嘱我转告:娘莫忧,儿在平中甚好,秋凉加衣,枣熟时替我摘一篮,放在窗台。
——平中故人沈砚安拜叩"
写罢,他没盖章,只按了个指印。
李春生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儿在平中甚好",眼泪啪嗒掉在信纸上,又赶紧用袖子去擦。
"师父,您骗他娘。"
"嗯。"
"那顺子哥……真唱过《认子》吗?"
"没唱过。"沈砚安把信纸轻轻吹干,"他连龙套都没熬出头。可他该有一出正戏。哪怕是我替他唱的。"
他把信折好,交给阿福:"找靠谱的脚夫,送去保定。别走镖局大路,绕一点,亲手交到周王氏手里。"
阿福接过信,看见信角那点没擦净的水痕,没多问,只低低应了声:"哎。"
柳如眉的案子,重新审。
顾霆琛从天津回来,带了两样东西:胡三的口供,和那个小瓷瓶的残留化验。
宋知远在警察厅后头的小屋里验了三天,最后给出结论:
"瓶里是提纯吗啡膏,混了少量□□。致死量。周顺真正死因是它,不是柳如眉那半钱砒霜。"
柳如眉从"谋杀"改成"投毒未遂、贩卖烟土"。
她听完判决,没哭,也没笑。
只问了一句:"那两个孩子呢?"
"活了。"顾霆琛说,"女孩还在协和,男孩能讲话了,说他叫拴住,河北河间人,被拐了四十多天。"
柳如眉靠在墙角,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了很久。
最后她抬头,眼圈红透,却极轻地说了一句:
"沈少爷说得对。我没杀成他。可我下的那半钱毒,也够我下地狱了。"
"那就先别下地狱。"沈砚安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拎着一罐她娘的熬药,"把药给娘送回去。地狱不缺你一个,家里缺你熬药的人。"
柳如眉怔住。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烂透之前,也曾是台上唱《牡丹亭》的柳姑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时候她嗓子还亮,眼睛还亮。
后来嗓子毁了,灯灭了,她把自己卖给了烟,又替烟去卖人。
她没资格唱杜丽娘了。
可此刻听见沈砚安这句话,她觉得——
断井颓垣里,好像还有一丁点没死透的春色。
案子没完。
胡三咬死了只认运人,不认军界背后的人。赵九爷"恰好"那天在租界"有病",不在醉春台。天津警察厅来人"协助",把胡三押走一半,卷宗连夜转了三层,再往下查,就像拳头打进棉花里。
顾霆琛把卷宗合上,扔在桌上。
"查不动了。"
沈砚安坐在他办公室的窗台上,晃着腿,手里转着一支没蘸墨的笔。
"查不动也得结。"他说,"案子是给人结的,不是给天理结的。"
"可幕后的人还在。"
"那就记着。"沈砚安把笔尖在指尖转了一圈,"周顺的账本,胡三的口供,两个活下来的孩子,柳如眉没杀成的那半钱毒——这些都记着。这世道,今天结不了的案,明天接着结。我们结不完,后人接着结。"
顾霆琛抬头看他。
窗外的光打在沈砚安侧脸上,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亮得像淬了水的刀,又软得像没化开的雪。
他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很要命的东西——
不是聪明,不是狠,是"明知没用还非要记着"的执拗。
像白磷。平时不声不响,一碰就烧,烧完自己也是一层白灰。
"顾霆琛。"沈砚安忽然跳下窗台,凑到他桌前,"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半行被血洇过的账页。
"五月十三,九爷送一位'小少爷'来,说留着,比卖值钱。"
顾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