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曾若华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她讪笑道:“哥,这话说得我怎么听不明白,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不太认识。”沈世璋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好像你每天都不一样。”
一股凉气从她背后窜上来。她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论天时,此刻太阳刚出来,校场四周旗幡猎猎,全无遮蔽;论地利,这地方空旷得连块能藏身的石墩都没有;论人和,更不必提,只算这个军营就有上万禁军。三样一样不占,想逃,怕是难了。
她脸上又露出那种熟练的笑,“哥,你是不是被烟火熏的,眼睛有点花了?我陪你去看大夫。”
沈世璋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掌铁箍似的扣上来,干燥、温热,力道沉重。她本能地挣了一下,手腕在他掌心里拧了半圈,纹丝不动。
“你……”
他脸色平静而严肃,“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是你妹夫,以前是货郎,现在在军营里干点杂活。您有那么多军国大事要办,我也得去巡街,我……”她陪着笑,小心翼翼地去掰他的手指,“让人看见,于您的官威大大的有损。”
“官威?”
“对啊,您跺一下脚,半个江州城都要抖三抖,贪官污吏奸佞小人,听见名字就跪下了。”
沈世璋深吸了一口气,“那种人我见得太多了。平日里耀武扬威、颐指气使,可一进了那扇门,瞧见那些刑具,腿就立刻软了。他们跪在我面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将家产掏出来供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地求我手下留情,少打那么几鞭。”
“谁见了不怕呢。”她嘟囔道。
他笑了一下,“那些人之所以巧舌如簧,不过是费尽心机地为自己开脱,颠倒是非,把黑的说成白的。我还没见过有哪个清白人非要跟自己过不去,硬要把自己弄成招人不待见的样子,今天算开眼了。”
曾若华心中陡然一震,她环视左右,“谁啊。”
“我认识了一个人,平日里轻浮贪财、胆小怕事,凡事能躲则躲。可偏偏就是这人,明知自己打不过可能送命,竟还是挺身而出,冒险救了我。按你的话说,他是被神上身了吗?”
曾若华愣了一下,挠挠头,“昨晚上的事我都记不得了,说不准有什么白蛇啊、黄鼠狼啊、小刺猬路过,当然,也是哥你洪福齐天,命不该绝。”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是沈世璋听得笑了,“曾若华,你接着编,绞尽脑汁编瞎话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
他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笑得像是渔夫在收网,期待一条上钩的大鱼。曾若华自从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他这幅神情。她心里一紧,脸更黑了:“哥,别闹,你逗弄我好玩是吗?”
“就是这双手,在火场里隔着窗口抓住我的时候,力气大得超乎寻常。”
“跑堂练出来的。”
沈世璋盯着她的眼睛,“你出手极快,发力有章法,是下功夫练的。你骗别人可以,我是行家,糊弄不过去。”
她心脏跳得快要出了胸腔,伪装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锐利,“你……试探我?”
“我一早就起了疑心。在那阁楼里遇险倒确实是意外。后来……我想择日不如撞日,天赐良机。”
她怔怔地回想那场大火里的每一个瞬间,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裹在一起再也分辨不清。“你就不怕我失手,俩人一起掉下去?”
沈世璋笃定地说道:“不怕。我有后手。”
“从屋顶往下跳呢?”
“就算范文英不出那个主意,我也有把握。”
她回过味来了,在屋里让她去杀那个羌人,大概也是试探。火势紧急,她在焦急中卸了防备,一时着了他的道。
“那侯爷很舍得下本钱,险些把自己的腿也摔得瘸了。”
“不过是小擦伤,搞清楚一件大事,也算值得。”他神色坦然,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曾若华盯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这人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又这样豁得出去。她心里有一种认命似的平静。“我这人就是倒霉催的,一辈子没干几件好事,干了一件就被人赖上了。侯爷既然对我起了怀疑,那就把我抓走吧。严刑拷打,我受不住就招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道。“齐管带应该很乐意代劳。”
“齐峥历练太少,还是小孩子心性,沉不住气。”沈世璋微微摇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的是自己的命,更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发现点蛛丝马迹。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神色很平静,“你不怕我是江洋大盗?”
“你没杀过人,当时那种害怕装不出来。说你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我也不信。”
她索性单刀直入,抬起眼直视着他:“侯爷打算怎么处置我?”
“一个有本事的人,对我没有恶意,反而肯拼命出手救我,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当然是继续用。”
“继续用。”她咂摸了一下,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套话,“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
“做人能被利用,才是有用之人;物品能被使用,才是贵重之物。你是这样,我也如此。”
曾若华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喃喃道:“可是,我是个最最无用的人。”
沈世璋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月圆之夜,宫门之前。”
曾若华浑身一震,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那盏鳌山灯烧起来的时候,人山人海,大家都在逃命,只有你一个人冲过去了。你死死扛着那盏灯,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她只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那么大的火,那么多的人,你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却说自己最最无用。”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甚至连我要给的赏钱都没拿。”
她鼻子越发酸了,偏过头去,硬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带着你往下跳的时候就知道了,高矮,轻重,胖瘦,我不会认错。”他终于将她的手腕放开了,“你本来该是受万众敬仰的英雄,却在我面前装作贪财好色的模样,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