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定乾坤
一生浸淫朝堂，景棠自负看人从不会错。
会试前苏定钦名声大噪，他便已着人查过。
得知此人竟与许照临是旧识，他便已知道此二人再留不得。
只是千算万算，终究让他捡了一条命从安西回来！
“上苍垂怜你一无名士子，却不见我景棠呕心沥血！”
此言既出，景棠忽然大口呕出血来。
苏定钦应声而笑，声音轻却坚定：“并非上苍垂怜，而是你多行不义，人人得而诛之！县主困于后宅，尚知家国为先，景大人自诩天才，却不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借西格部之力行事，无异于与虎谋皮，可国公爷还是做了，所谓呕心沥血，到底是饮谁的血！”
“安西府战事五年，生民流离，荒地遍野，而荣国公府却借由运往安西军中的弓弩、箭镞，于山野之间养起一股自称山匪的私军。”
“这股私军借‘劫富济贫’之名大肆打劫来往商客，却只见‘劫富’，从未见‘济贫’！他们收敛钱财，继续锤炼兵器，招募新人，国公爷难道想说，纠集这些人马，混入开平府，也是为了守卫安西府，拒西格部于关外吗？”
苏定钦仍有伤在身，连连说话，气力不济。
只他却硬撑着不愿倒下，他深吸进一口气去，整个胸腹都突然狠狠痛了一下。
姜妙感觉到身旁人抓着自己的手猛地一紧，当即用了更大力气托着他的胳膊和侧腰。
承乾殿中，唯那人声音虽虚弱却格外清晰。
“倘若秦将军未能大败西格部主力，西北门户大开，国公爷难道以为开平府就能独善其身？国公爷想借乱局用自己人逼宫夺位，就不曾想过铁蹄过境，整个大宁的百姓何以求生吗？”
景棠又如何不知？
他也曾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如何能不知一旦西北失守，整个京城都危如累卵。
可他已没有回头路了。
大皇子李谨乃先皇后所出，从小即得到悉心教养，若为储君，并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景岚虽掌凤印又协理六宫，可这么多年，圣上都没有将她封后的意思，可见贵妃已是最高的待遇，在李深心中，只怕仍念着已逝故人。
倘若李谨得位，身为二皇子的李议如何自处？
母族势大，又并不比李谨小几岁，真登上皇位的李谨，岂能容得下这样一个兄弟？
自古帝王家，多是薄情人。
便是如今李谨与李议兄友弟恭，可日后呢？当真登上皇位，权势之下，何谈亲情？
他若不替李议，替景家谋划，难道等日后见弃于帝王，令景家基业也跟着毁于一旦吗？
可他终究是败了。
其实在知道李议因一个婢女与景岚平生嫌隙时，他就应该知道自己败了的。
他纵有万般能力，却也捧不上一个心不在高位的皇子。
可他就是不甘，不甘啊！
“哈哈哈哈！”
景棠大笑，鲜血一口一口从他嘴中喷出，不知是否是方才打斗时受了内伤，他的笑声也渐渐成了一种呼吸不畅的“嗬嗬”声。
早知今日，当初就更不该对苏定钦和许照临心软。
原以为似许照临那般少有才名之人，因不良于行无法科举，定然从此意志消沉，却没想到那年轻人拖着一副病体也敢在遥远的安西重重探查。
他本不想沾染这么多业果，终究却是这“业果”亲手送他上断头台。
“败了。”
半晌，景棠以极低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俯身撑地，面前地上，已污了一片血迹。
“父亲！”景巍大叫一声膝行蹭至景棠身边将人扶住。
卫青濯略略抬了银枪的枪杆，让那父子两个可以跪在一起。
景棠抓着景巍的手，转头向他看来。
大半生朝堂沉浮，他对儿子其实并不满意。
那成事不足的庶子暂不必提，这嫡子若在他去后，必也是守不住景家的。
景巍虽果断，也有狠辣，却少了几分圆滑通融。
所以他才想急着铺路，才想借西格部入京的机会动手。
可大殿上那位，终究算计不减当年。
嫡子的面容虽近在咫尺，可却渐已模糊。
景棠睁大了眼，想好好再看看他，可不管怎么看都看不清。
他抓着景巍的手，开口想嘱托他几句，可嘴巴动了动，却只有一股腥甜味道，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棠茫然地拼命睁着眼睛，眼里的景巍却更加模糊成一片。
承乾殿中的一切恍如落水般化开，反倒是昔年他与宁帝李深手谈时的场景愈加清晰。
黑白棋子，纵横棋盘。
那时君臣相协，只以为这般同为大宁而殚精竭虑的日子，还能有很多年。
“父亲！”
景巍的呼喊撕心裂肺，只是景棠扶着他的手却陡然失了力气，紧接着，那位曾经位高权重的国公爷身子一歪，便倒在了方才自己吐出的血污之中。
他仍睁着眼，似还在拼命想看清什么。
“逼宫谋反，私铸军械，杀害新科进士，你可还有话要说？”
高座龙椅上的帝王，此时终于淡淡开口。
景巍垂首看着躺在地上的景棠，牙关紧咬，双目赤红。
“狗皇帝，我杀了你！”
他突然暴起，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来，就要往大殿高台之上冲去。
李议面色大变：“世子！”
他还想阻拦，可卫青濯的银枪比他动作更快。
枪尖自景巍后心刺入，洞穿他整个胸肺。
卫青濯收枪，景巍便缓缓倒在李深脚下，再无声息。
李议脸色变得惨白。
景巍有再多错处，终归还算他表哥，且从前对他多有照拂，就这样，死了？
“议儿。”李深终于看向了他。
李议扑通一声跪下，垂着脑袋，却是有泪不由分说落下。
李谨上前，低声向李深禀报：“父皇，二皇弟确实不知此事。”
李深目光悠远，看似落在李议身上，实则又好像在从他身上看着什么故人影子。
“你母妃所做之事，你如何看？”
李议抿着唇，抬手抹了泪，好一会才终于开口。
“母妃那般对待皇祖母，实在不该。”
“露宵之死，不是你的错。”李深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场中众人都格外陌生的名字。
李议却赫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皇。
原来连这等小事，父皇都能知晓吗？
“‘为谁风露立中宵’。”李深吟前人之句，蓦然苦笑。
李议以为露宵之死是因他而起，却不知只因这名字，景岚就可以恨上一个人。
当年他曾向先皇后吟此诗作趣，这就被景岚记在了心里。
斯人已逝，他本欲赐景岚后位，便当奖赏她这些年在后宫的付出，可知晓这件事后他便罢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