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枷锁
“哀家此生，虽无愧于先帝，但不甚对得起你母亲。”
赵太后的声音轻且柔缓，已不再有身居太后之位的冷硬，反而如同平常人家的长辈一般。
“她与你父亲，受过许多苦，甚至不解，直到深儿登位，方算得一时平宁。”
母亲之事，姜妙过去也曾听闻，只是那些事离她太远，她只知晓大概。
母亲为避帝王猜忌，同父亲一道放弃了兵权，也放弃了身为长公主的许多权力，只幽居在长公主府一隅天地，如此才保全她平安长大。
身在帝王家，若不让步，哪里有那等安静日子？
这些年朝野之中不知多少人等着看长公主和侯爷站队，姜妙也不知父亲母亲究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抵挡多少风雨。
而这些事她渐渐明悟，竟还是在嫁与苏定钦之后。
“她一生只得你一个女儿，所以哀家便也觉得亏欠了你。”
姜妙摇头：“外祖母待妙妙极好……”
“你虽锦衣玉食，可却不及你母亲当年做姑娘时万一，她一生好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心里必是害怕行差踏错，也万不敢逾矩分毫。”
太后轻叹了一口气：“只苦了你。”
“妙妙不苦。”姜妙眼中泪滴欲落。
赵太后温和地笑了一下：“深儿已是帝王，谨儿自幼聪颖，词儿娴静良善，唯你活泼喜动，天性自由。”
“你的性子与哀家年轻时最像，可哀家也最放心不下你。”
“妙妙已长大了，成亲嫁人，还抓了坏人，外祖母可放心了。”
泪珠滚落，砸在锦衾之上。
赵太后想抬手抹掉那泪，却根本抬不起手来。
她只得又笑了笑：“还说长大了，却不曾见一点长大的样子，仍是喜欢哭鼻子。”
“我没有……”姜妙抬起另一手，胡乱抹掉眼泪。
可经历一番苦战，她衣衫早已脏污，这一下却将整张脸抹得花猫一般。
赵太后瞧着她，只觉越发心疼，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苏大人是肱骨良臣，亦是端方君子，往后若逢大事，当多听他言语，莫要急切。”
“他再厉害，自不比外祖母，往后外祖母还要长长久久，教我好些呢。”
“教不得了……”赵太后看着姜妙，“人生而须臾，难得知己，相伴而终。”
她又看向远一些的苏定钦：“哀家若不曾记错，你字砚恒？”
“确是晚辈表字。”
“砚乃恒常之物，此字配你，却不知你对妙妙真心，可堪一验？”
苏定钦眸光微深。
姜妙看向他。
他二人因一纸赐婚被绑在一处，本有旧约。
只未想得世事变迁，如今共同经历诸事，居然比从前数年都更波澜壮阔。
那苏砚恒，他又是怎么想的呢？那一纸约定，还作数吗？
“臣与县主，虽非青梅竹马、多年旧识，然同甘共苦、彼此相信，已远非一时一日可量。县主于臣，亦妻亦友，是臣万分珍重之人。”
他闷咳了一声，抹掉嘴边一丝血迹，看向姜妙，声音已有些沙哑。
“臣得娘娘信任，护守县主余生，必谨记今日，事以妙妙为先。他年荣辱尚未可知，然臣若立身于世，必不失节，此生只娶妙妙一人。”
他听不到姜妙心中所想，只能看到她眼中的心痛与茫然。
他知她志在四方，不愿折她羽翼，可太后也必担忧她安危，他需有诺言。
所以他未立相敬如宾之诺，只说自己此生唯她而已。
倘若往后天下安定，她愿离开，那他也不再阻拦，只为她封心守身一世，了却此生。
赵太后抬了抬手，指了指苏定钦。
他探手过去，将手轻轻覆在了姜妙手上。
赵太后终于安然而笑，握住他二人手背。
“哀家老了，妙妙可还有很长的日子，你需照顾好她。”
“外祖母……”
姜妙痛哭出声。
可生死之事，人力难为，赵太后只朝她笑着，缓缓闭了眼睛。
钟鸣二十七响，太后薨于慈安宫。
*
后半夜，一场秋雨凄然而至。
姜妙在赵太后床前哭得声嘶力竭，恍惚间好像自己回到了几岁时在太后怀中玩耍的日子，她玩累了，便就地睡在慈安宫里，等醒了，还有御膳房做好的漂亮糕点。
宫变、安西府……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变成了一场梦，只要梦醒了她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乐宜县主。
她会念叨着日后还是不成婚的好，大皇兄便会教育她，世间哪有人不成婚。
于是她便怒呛回去，说大皇兄一把年纪了还没成婚还教育别人，而太后那时便说，皇家婚事并非儿戏，大皇兄也会有那么一天。
可她睁开眼，只有素兰的帐子，熏着好闻的安神香。
“姑娘，你醒了。”
玉芙一直守在床边，床上的人稍微有了些动静，她便醒了过来。
姜妙仍在怔忪之中，听到外头雨声，迷茫问道：“几时了？”
“辰时末了，姑娘要不要再睡会？”
姜妙摇头：“我怎么在这？苏定钦呢？”
“宫中要为太后娘娘治丧，如今事务颇多，昨夜姑娘哭得发了烧，长公主殿下便让先将姑娘安顿在她从前住过的这处听雨阁里。姑爷伤重，昨夜送回了苏府，跟着去了几位太医，连夜诊治，应当无事。”
听玉芙如此回禀，姜妙方想起许多事情来。
那一梦光怪陆离，竟让她生出几分魂灵脱体之感。
既玉芙说昨夜她发过烧，想来是烧得厉害，便又有幻觉了吧。
“将我安置在此，也是权宜之计，恐怕娘亲担心我，既我无事，也该先出宫了。昨夜出了这么多大事，近来宫中必定事务不少，我倒不好在此添乱。”
玉芙服侍姜妙起床梳洗，便应道：“殿下亦是这么交代的，是以连夜接了奴婢来，只说等姑娘醒了，自准备了马车，先将姑娘送回苏府，待宫中事定，方接姑娘回来。”
姜妙点点头，也没多问什么，梳妆好之后便依玉芙所言，往出宫方向去。
一路上所见宫人皆着素服，宫道两侧亦挂了白幡，她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只是知晓此时必定是最为动荡的时候，便不欲发作，再为娘亲和父亲惹事，只得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快步离开。
宫外马车早已等着，却是青荇与十六两人神情焦急守在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