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全文完
朱好好回到此间饭店,找到玉燕,将她看到的一切告知她。玉燕无言良久,起身将玉玄带来。朱好好知道这是让她再说一遍给玉玄听,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做贺兰的秀才,离开家乡前往省城拜大儒为师。路遇一处山林时,遇到了一个被蛇缠住的女子。他误以为女子有危险,想替她将蛇赶走。可是女子与蛇实为挚友,贺兰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愧疚。
是时,在山坳中有一个小小的村庄,里面住着的尽是些孤儿寡母,世传此乃“蛊婆村”,里面的女人会使用蛊虫将男人残忍杀害。此女子便来自“蛊婆村”。然贺兰为蛊婆村正名打动了女子,女子便在冬天收留了这个过路的书生。
贺兰借住在蛊婆村村外,与这位女子互生情愫,约定等考取举人便回来找她。他在开春时到达省城,拜了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大儒为师。他满心想着好好读书,等中了举人就可以风风光光将心爱之人娶回家,还能妥当安置村子里的人,让她们不再受污名之苦。
他心赤忱,在老师欲给他介绍年轻女子时,如实将自己已经心有所属的事情告知,希望得到老师的祝福。但他不知道当时省城的布政使困于巡抚之下良久,急于升官,在听到了蛊婆村的传说后,便想利用这个传说讨好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的女儿被封为淑妃,和同时期入宫的贤妃是死对头。当时宫中将巫蛊视为禁忌,布政使便出主意借用巫蛊除去贤妃,蛊婆村则是替罪羊。
贺兰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当布政使前来打探时,他只当这位笑容满面的官员愿意帮村子里的人洗脱污名,如实地将村子的事告知于他。而就在几天后,他被诬陷纵火,关进大牢中几近与世隔绝。只有他的老师来看他,告诉了他这一切。
此时贺兰已经无力回天。他追悔莫及,在狱中写下告罪书,便一头撞死了。
玉玄安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转头问玉燕:“这就是我忘记的记忆吗?”
玉燕情绪低落地点了点头。
“你真笨。”玉玄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都过去这么久了,小玄,你要相信我。”
玉燕一下红了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好了,把记忆还给我吧。”
玉燕“嗯”了一声,捧住玉玄的脸,轻轻贴住她的唇瓣,将记忆还给了她。
朱好好有些焦灼地等待,眼看着玉玄的神情几经变化,逐渐越来越像她认识的玉燕。鬼修是不能拥有复杂情绪的修炼之路,他们依靠强烈的执念或者某一种浓烈的情绪来修炼。一旦情绪控制不住,就会暴走变成厉鬼。眼看着玉玄周身的气息越来越阴冷,她暗自警惕,随时准备着按住暴走的玉玄。但是那股不安分的鬼气只持续了一会,渐渐平息,玉玄也慢慢恢复了先前冷淡的表情,但整个人已经和先前不太一样了。
“原来是这样,玄,你不该拦住我的,要是早知道真相,我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玉玄的语气很冷漠,但抚摸玉燕发丝的动作很温柔,“不过都过去了,巫卡、阿妞这辈子都没有做过坏事,一定能投个好人家,大家都有新生活了。”
她露出一些笑容,用苗语说一句话。玉燕一下落下泪来,两手紧紧抓着衣服,一直在摇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朱好好虽然听不懂苗语,但也能看出来恢复记忆的玉玄整个人都很释然。作为鬼修,一旦失去了执念或者支撑其修炼的某种情绪,修为就会快速下降,直到变成普通的鬼,更糟糕的是直接消散。因为这条路要求太严苛,后果又太惨重,千年来都没有鬼修能修成正果,跳脱三界之外。
鬼,说到底还是人,人的七情六欲是最难说清楚的。曾经支撑玉玄作为鬼修不断修炼下去的或许不是对爱人背叛自己导致灭门的执念或仇恨,而是因为知道巴蛇不想要她离开,而迁就它。不管是失忆的时候,还是找回记忆,玉玄在这几百年里早已明白逝者如斯,她是一个很开阔的人。
朱好好眼看着玉玄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明白她已经失去了作为鬼修的执念,将要消散。
“再见,我的孩子,我的朋友。”玉玄最后笑着说。
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前,玉燕抬起头,边哭边笑着和她告别,“再见,阿妈,再见。”
鬼修消散以后还能再次转世吗?朱好好也不知道,但是对于玉燕,或者说巴蛇玄是一个会用终生等待的结果。
巴蛇回到了《山》经中。当巨蛇的身影彻底钻进张淮的荷包中时,草绿色的荷包绽放出荧荧绿光,在张淮手中逐渐拉长、变形,最终变成了卷轴的模样,漂浮在空中。
“你说的事我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事呢?”
张淮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跟我来。”他抬脚往后山的方向走,卷轴则跟在他身后。
他们来到后山的瀑布前,张淮用狼牙锏召出了小小的湖心岛。朱好好惊讶地看着岛上的玄冥、饕餮,以及疑似被束缚住的穷奇。
自从穷奇离开她的身体后,她就没有再见过它,也不知道张淮怎么处理它,只是忽然有一天,她感觉自己和穷奇之间的联系彻底消失,生死契已经被解除。再次见到它,看它变成小狗大小,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朱好好笑了一下。
当年的事她已经不再去仇恨谁,可恨的人太多,混沌作为直接凶手可恨,穷奇作为间接凶手更可恨,吴秀因为自私而险些害死她,阿丑因为野心而抛弃她,她因为害怕间接害死了柏舟,真正活下来的只有她了,苟且偷生者岂不是最可恨。
逝者如斯,天地不仁,朱好好彻底准备好向前走了。
金叵罗也走了过来,对她露出一丝憨厚的笑,一如既往。但她注意到,他手臂上的烧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色的羽毛,像鸟儿一样轻盈柔软。
“你的手臂恢复了?”
“嗯,在蓬莱待了两天,慢慢就长回来了。”
朱好好惊讶地看着那个湖心岛,“你说这是蓬莱啊?”
金叵罗点了点头,踩在水面上,站在了湖心岛之上,冲她挥了挥手。
张淮虚空推了一下卷轴,卷轴飞到湖心岛上方顿时发出更加明亮的光,并且飞快旋转起来。他伸出两只手,掌心一上一下相对,对着湖心岛的方向,道:“山,宣也,生万物;海,天池也,纳百川。请山海合。”两只掌心一上一下慢慢靠近,“啪”地一声,两只手并拢,光茫大盛,卷轴展开卷幅,长右、诸怀、巴蛇、文鳐鱼、穷奇、饕餮……山海异兽一一在朱好好面前掠过。
长卷轴包裹住湖心岛,光茫吞没了岛上的一切,朱好好不得不闭上眼睛减少光亮带来的伤害。等她再次睁开眼,卷轴和湖心岛,金叵罗玄冥饕餮穷奇都不见了,唯余一本厚厚的书飘在空中,墨绿色的封面上用金色的墨写着——山海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