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靠岸
那次从沉光楼回府不过月余，昭宁开始明显感觉怀屿不对劲。
先前两人见面，大都是怀屿让昭宁去前院找自己。但是已连续半个月，怀屿都没再主动找过昭宁。
一个月里，他只在深夜到了棠院两回。头回昭宁已经睡下，第二天春苓提起，她才得知前夜怀屿来看过自己，过会儿便又匆匆走了。
第二回昭宁刻意留着心眼，没有睡熟。当怀屿默默站在了自己的床前，她听见了他的动静。
她在困倦中依旧倔强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开口：“……你才回来么？”
昏暗的环境中，昭宁看不清怀屿的表情，只隐约看见一点军装的轮廓。
“嗯，来看看你。”怀屿显出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分明，“打扰你休息了，快睡吧，我这也就回前院了。”
他说罢，压根不给昭宁挽留的机会便起身。随着棠院卧房的门轻轻关上，怀屿身上的寒气与烟草气息都渐渐在空气中散去。
独留昭宁在黑暗中默默叹气。
两人每日的交流，很快便退回到了从前仅剩下晨间请安的状态。
昭宁不是没有旁敲侧击过。在请安结束后，她叫住怀屿，问他最近怎么了。
“没事，军务忙。”这是她每次都得到的相同的敷衍。
令她心里越发不安。
她心里才被压下去不久的自我怀疑又开始时不时冒头。她不由得又开始胡思乱想，猜他是否有开始介意自己“不明不白”的身份，所以开始后悔，开始退缩。
但她很快发现，怀屿的回避，可能和自己并无关系。
她眼看着怀屿一天天变得精神萎靡。每日请安，在面对老夫人的时候都开始短暂地跑神。那间隙里他总是表情阴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他的心疼逐渐盖过了对自己的不安。昭宁心里知道，若怀屿打定主意向自己隐瞒些什么，她亦什么都做不了。
又这么过了一周。
怀屿的游离状态开始让老夫人都能明显察觉。请安的时候，老人家直截了当地开口：“怀屿最近可是太累了。临近年关，你也注意休息。”
平日里，老夫人很少会这么直白地点出怀屿状态不对。她既然提了，怕是也早就留意到。直到今天，她也是看不下去儿子一直这副状态了。
“知道了，母亲。”如昭宁所料，怀屿果然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只表情稍微顿了一下，便如常地打起精神回道。
昭宁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在那天晚上去找怀屿好好谈谈。却不想午休刚醒来，见春苓和春槿正低头小声嘀咕着什么，神色里带着一丝紧绷。
注意到昭宁的视线，二人很快地分开，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可这无疑让昭宁心里更毛了，这两人可都是自己人，缘何也开始对自己遮遮掩掩？
“春苓”，昭宁故意板着脸叫住春苓，“你和春槿有事瞒着我，对吗？”
本身背对着昭宁的春苓身形一顿，缓缓转身：“少夫人，我同您说了，您可别和大少爷说是我说的。”
“什么？”昭宁心里一沉。看来有意向自己隐瞒的人。果然是怀屿吗？
“……大少爷昨儿在原朔下了戒严令，从昨天到年后十五，全城戒严。”春苓表情犹疑，但知道瞒不过，还是照实说了，“本来大少爷吩咐，全府上下都尽量瞒着您，能瞒一日是一日。”
“为什么要瞒我？”昭宁几乎是脱口而出，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有一种冲动，想要现在马上就去找怀屿对质。
“您别着急”，春苓这么说着，自己倒是连声音都高了几分。随后觉得不妥，才放软了声音，“大少爷许是……怕您担心吧。”
昭宁一时无言以对，只直愣愣地又坐回椅子上。
那天晚饭后，昭宁觉得时间差不多。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里的委屈与心疼，让春苓陪着，还是亲自到前院求见。
只是昭宁没想到，这次在中门婆子那儿，自己还能吃个闭门羹。
“少夫人，实在不是奴婢拦着您。只是大少爷有吩咐，即日起后院女眷一律不见，也包括您和老夫人。”夜幕中，中门婆子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见……是什么意思？”昭宁一时没转过弯来。
片刻之后，她反而变得淡定下来：“那好，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什么时候都好，无论如何，我今日都要见到大少爷。”
中门婆子还在踌躇，那边昭宁已经在中门外的廊下坐下。
一开始，昭宁还在勉强维持自己的体面。当着府里的下人，她不愿表现得太过失态；只过了半个时辰，她时不时望向前院方向的眼神逐渐带上了焦灼，显而易见的焦躁再也藏不住。
春苓和那中门婆子对视一眼，两人都对昭宁的倔强再清楚不过。看眼下这架势，昭宁未必就不敢真的在中门守上一宿。
那婆子终究看不下去，一咬牙，转身还是往前院跑去通报。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婆子折返回来。她是跑着回的，像是着急想把消息告诉昭宁。
“大、大少爷说，等下他过来接您去前院。让您务必在此等候，不会太久。”刚在昭宁面前站定，那婆子便气喘吁吁道。
昭宁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为自己感到悲哀。
她猜到怀屿或许在忙，或许他真的腾不出时间出来。她知道自己该理解他的工作，可她却依然接受不了怀屿什么都一个人扛。
她心疼他，又担心自己真的打扰他的工作。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这会儿非要来找他，就是错的，就是不懂事。
“昭宁！”
正坐着出神，远处传来的熟悉的声音，让昭宁猛然抬头。
闯进昭宁视线的怀屿连军装都没来得及换，只脱了外套，穿着一件衬衫便匆匆跑来。他在昭宁面前站定以后，她才看清他额前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只是在此之前，昭宁早已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着他的方向。
“连着开了一下午会，刚刚才结束。”怀屿向昭宁解释。
看着昭宁担忧的表情，怀屿后半句责备的话愣是被他又咽了回去。他只牵起她的手：“……夜里风大，咱们回去再说吧。”
他牵着她便往前院走，并不看她。但只是这样，昭宁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她竟一时记不起，上次怀屿牵起她的手，是什么时候。
怀屿原本是要带昭宁直接回前院的卧房的。只是刚进前院，便见陈副官等在院门口。
他只得带着昭宁，走上前去，引着副官一起再次进到书房。
“将军，队伍已经都安排妥当，明早您再赶去不迟。”
怀屿听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昭宁的表情。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陈副官声音不大不小，却一字不落，全落在了昭宁耳朵里。
“好的，知道了。”
陈副官退下了。
“所以，你明早要赶去哪？”
书房的门在陈副官背后被关上，昭宁的质问如怀屿预料中一般扑面而来。
“安排妥当的队伍又是什么？戒严令又是怎么回事？周怀屿，我不问的话，是不是你什么都不准备和我说？”
“我怎么和你说？”怀屿的表情里满是疲惫与不耐，“和你说能解决问题么？和你说了，让你像现在这般质问我么？”
话说出口的瞬间，怀屿自己倒先顿住了。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话却已经掉到了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昭宁压着火气再次开口，语气咄咄逼人：“我质问你，难道不是因为你执意要自己扛么？若你一开始便开诚布公，对我没有丝毫隐瞒，我会如此歇斯底里么？”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怀屿的声音软了下来。他自知理亏，只是当下他疲惫已极，实在没有心力分给昭宁了。
昭宁这会儿也才意识到自己的表达可能令他误会，放轻了语气道：“我并无意刺探军情，我只是在想，我身为你的妻子，总有资格了解你的去向。”
“我担心你，昭宁。”怀屿将脸埋在自己的手心，不让她再看自己颓丧的表情，“只有事情都解决了，我才能踏实陪你。你明白么？”
“我明白”，昭宁不知为何有些想哭，她从未见过怀屿如此脆弱的一面，“我只是希望你能再信任我一点。我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我希望能有与你并肩的资格。
难道你觉得，我连让你靠一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