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春庭降诞
春雨细细绵绵,落了三五日,马邑的春色便彻底铺展开来。院角枯草根下的新绿一日日舒展,从最初的怯怯一尖,长到能盖住泥土的颜色。院外堤岸的杨柳抽满软嫩絮芽,枝条垂下来,随风轻轻扫过石阶。风拂过时带着初春独有的温润潮气,土腥味里混着草芽的气息,吹散了盘踞一冬的寒凉。马家宅院里的冬日沉寂被这绵绵春雨彻底涤荡干净,只是院中萦绕的紧张,却半点未减。
柳氏怀胎九月有余,早已到了瓜熟蒂落之时。这些日子她几乎日日卧于榻上,极少起身走动。高耸的腹部坠得她腰身酸痛,翻身都要青禾在旁帮扶。夜里辗转难眠,她有一回实在撑不住,披衣坐起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青禾端了热水进来,见她独坐不语,轻轻问了一声“夫人怎么了”,柳氏只说了一句“有些闷”,便又躺回去了。这份牵绊真切又温热,却也磨得她面色倦怠,身形单薄,纵使日日滋补调养,眉眼间也总覆着一层疲色。
青禾寸步不敢远离,日日守在正院。晨起伺候梳洗服药,午后细心照看饮食起居,夜里随时候在偏房听着内室动静,连夜里都不敢睡沉,一听见什么响动便竖起耳朵。接生布匹拆洗过两遍,整整齐齐叠放在侧屋,暖药干柴提前码好,炭炉日日恒温不灭,将整间产房烘得温暖干爽,青禾每日进去摸一遍被褥厚薄,分毫不敢疏忽。
马君粮更是心神紧绷。外头粮行的事务能托便托,大半时日守在家中,每隔一两个时辰便入内探视柳氏状态。他素来沉稳有度,可面对妻儿安危,眼底藏不住焦灼,有一回在廊下站着等了半个时辰,手里的茶凉透了都没察觉。他反复叮嘱青禾与值守仆妇,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回禀。
下人们行走皆是轻手轻脚,不敢高声言语,庭院里往日零星的说笑打闹尽数消失,连扫地泼水都格外谨慎。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正院里这场生产是马家今年最大的事,关乎着府中往后的光景。
阿姝的课业依旧照常。
春日天亮得早,破晓天光清亮柔和,她出门时不必再裹厚袄,只披一件夹衫便够用了。沿途路过的廊下,前些日还冻得发硬的地面已经踩下去软软的,潮气从泥土里渗出来,混着墙根新冒的草芽,生出一层薄薄的青意。她走着走着,有时会停下来看一眼脚边——哪里冒了一株荠菜,哪里墙缝里钻出一簇不知名的嫩叶,小小的,顶着晨露,像是刚从土里探出头来。她低头看了,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轻轻地动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西侧小书房里炭炉温煦,书卷安稳,这一方小天地依旧是她最踏实的去处。只是每日散学归来,她总会下意识望向正院方向。那扇紧闭的院门安安静静,听不到往日偶尔传来的低语,只有春风拂过窗棂的轻响。她不懂生产的凶险,只从府里所有人的神色里隐约察觉,这是一件极重要、也极让人挂心的事。她不再像冬日里那般默默计较点心冷暖、炭火厚薄,府里所有人的心都系在正院,她便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方寸日子,好好读书、乖乖起居,不吵不闹,不给任何人添半点麻烦。
春日的白日一日日变长,光阴安静又缓慢地流淌。
这日午后,天色晴好,暖阳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地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温先生讲完当日课业,看着阿姝认真临摹字帖的模样,轻声开口:“近日你心神不宁,落笔虽端正,却少了往日沉稳。”
阿姝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先生,小声应声:“家中有事。”
先生并未多问内宅琐事,只是淡淡道:“世间四时更迭,人事来去起落,皆是常理。心若安稳,万事便不乱。”
寥寥数语,清淡通透。阿姝低头“嗯”了一声,把那句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继续写完余下的字帖。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她试着把心神收回来,一笔一画安安稳稳地落下去。收好书卷辞别先生,她踏着暖春余晖往回走,庭院里暖风拂面,落英零星,一派平和盛景。
可刚踏入中院,便听见正院方向传来一阵细微又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的仆妇神色慌张,步履匆匆,往日谨慎克制的姿态尽数褪去,隔着回廊低声传话:“夫人发动了!快请稳婆!备热水备药!”
短短一句话,瞬间绷紧了整座宅院的神经。
顷刻间,原本安静的马家后院彻底忙碌起来。早已候在府外的稳婆被请入正院,仆妇们各司其职,搬柴烧水、整理器物、递送布匹,脚步穿梭不停,却井然有序,皆是提前演练过无数次的章法。青禾守在产房外,面色紧绷,反复确认一应物什齐备,指尖都微微发颤。
马君粮原本在书房处理账目,听闻消息即刻起身,大步赶往正院。他立在产房门外的廊下,身姿挺拔,指尖却悄然收紧,目光沉沉望着紧闭的房门,内里隐约传来柳氏隐忍的痛呼,一声声,落在耳中,扰人心神。
阿姝站在回廊尽头,没有上前。
她远远看着忙碌的人群,听着正院里断断续续的声响,小小的身子静静立在暖春风里。夕阳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可她心底却空空落落,说不清是紧张、是好奇,还是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