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狐狸书生与捉妖小姐1
江已是这一窝里最小的一只狐狸。
山里的晨雾还未散尽，江已已经被二叔从窝里提溜了出来。
“起来起来，今日得下山了。”二叔的声音像一盆凉水浇下来，把缩在被子里的江已冻得抖了抖。
江已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时间往身后看去。昨天晚上就有点不对劲的尾巴果然在夜里露了出来，他赶紧缩了缩，想化形把尾巴收回去，可折腾了半天只把两只耳朵勉强收了，尾巴还大喇喇地搭在被子外面，蓬松得像一把鸡毛掸子。
二叔叹了口气，坐到床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暗红色的小药丸递给江已：“吃了吧。”
江已盯着那颗药丸，眼睛一下子红了。这是续灵丹，整个狐狸山一年也炼不出几颗，每一颗都是救命用的。他三个月的妖力储备已经耗到临界值，再不补充就会退化成本能驱使的野狐，灵智一点点消散。
而即使是这样，一颗续灵丹也只能替他撑两个时辰的人形。
“二叔，我……”
“别废话，快吃了。祖母在议事厅等你。”二叔把药丸塞进他手里，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江儿，你哥哥姐姐他们百岁就能下山了，你都三百岁了，别再让祖母操心了。”
江已把药丸含在舌尖，苦涩的味道化开，一股暖流从丹田涌遍四肢百骸，几息之间便从半人半兽的模样变成白衣青衿，乌发束冠，面如冠玉的翩翩书生，唯有眉眼间留有一股子冷气。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左转转右转转，耳朵没了，尾巴也没了，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族。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议事厅里，祖母端坐在上首，两边坐着族中几位长辈。
“跪下。”祖母声音不大，但语气中蕴含的恨铁不成钢还是格外浓厚。
江已顿了顿，还是跪了下去。
“前些日子我让你下山去花灯节，为何没有丝毫长进？”祖母道。
江已沉默。
祖母更加生气，她化形久了，嘴边总有两根类似猫须的细纹，一激动就微微颤动：“你看看你大哥，在京城跟那些小姐们吟诗作对，人家把心都掏给他了。你看看你二姐，在扬州跟盐商夫人拜了姐妹，每年收的香囊手帕能装一车。你再看看你？”
祖母指着江已的手都在抖：“你三百岁了，连一个对你动心的人类都没有！你的妖力池子早就干了，再这么下去，你连耳朵都藏不住，出门就被除妖师当野兔子打！”
越说越生气，若不是几位长辈拉着，祖母怕是恨不得下来狠狠揪一揪他的耳朵。
其实也不是江已不想修炼，实在他于情爱一事上全无窍可开，整日里冷着一张脸，纵使有对他感兴趣的人类女子，也被他这冰霜般的态度吓跑了。
“罢了。”祖母挥了挥手，二叔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枚青色玉牌和一小袋银两。“这是狐族令牌，凭此玉牌可在各大城池的妖族驿站换些盘缠。银两是五十两，省着点用。”
江已抬头：“祖母？”
“从前总记着你是这一胎里最小的那只，从小身体就弱，一直没忍心放你下去闯荡。可你这样子，若再不能勾到人族女子，怕是过段时间便要妖力消散灵智全无了。”祖母的语气缓和下来：“你那些兄姐，哪个不是从跌跌撞撞开始的，你以为你大哥天生就会哄人？他第一次下山被人家姑娘扇了三个耳光，哭着跑回来的。你二姐第一次给人写情诗被人嘲讽满脑子只有鸡腿，恨不得把书院全烧了。”
“要怪就怪老天爷让我们狐族的妖力只能从人族的情感上汲取，你给他们欢喜、陪伴，他们自然回馈你情感。你不懂这个道理，在山上想一万年也想不通。去人间，撞了南墙就学会了。”祖母揉了揉江已的脑袋，语气却不容拒绝。
她弯腰把一枚狐族护身符塞进江已的衣领里，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记住，不要动真心。动了真心，你就不是汲取情感的人了，你会变成被情感吞掉的傻狐狸。”
江已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便被一群狐狸热热闹闹的围着送下了山。
走到山门处，江已回头看了一眼狐狸山。晨光中，整座山像一只蜷伏的巨狐，几个族中还未下山的小辈过来围着他，给这位堂兄送上临别礼物。
二叔驾着一团妖风，把小半个时辰的路缩短到了一盏茶的工夫。落地时，天还没全亮，晨雾白纱一样铺在官道上。远处有一座小镇的轮廓，屋顶的瓦片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正飘飘渺渺地升起。
对这个从小身体病弱的侄子，二叔也很是担心不忍，塞了一个巨大的包裹给他：“这里面有我给你准备的衣袍，若是妖力不够用了别傻里傻气的还用妖力幻化衣服。这三颗续灵丹是我从你祖母那里讨来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省着点吃，这银票都是通用的，用之前去钱庄里换成银子再花，别忙不迭露了富让歹人盯上了……”
他絮絮叨叨的，若不是实在规矩如山加上这次族里一致同意要发发狠锻炼一下江已，怕是都想跟着江已一路保驾护航了。
江已差点背不住那个足有半人大的包袱，脚步略略虚浮了一下：“二叔放心，江已必定不辜负族中期望。”
二叔想说族里其实对你也没有太多期望，只希望你勾搭几个人族女子把自己养得肥肥胖胖的，别天天一副病狐狸随时命不久矣的样子就行了。
但话到嘴边还是觉得不能打消孩子的积极性，于是拍了拍江已的肩：“你能有如此决心已经不错。”末了还是不放心的叮嘱道：“实在不行就去京城投奔你兄长姐姐，让他们分两个人族给你暂时续续命。”
江已尴尬地想甩尾巴，又猛然发现自己现在是人身没有尾巴，整只狐狸别别扭扭的。
二叔正色道：“一年后我再来接你，若是中途支撑不住了记得用包袱里的玉牌发信号给我，自己在外面一只狐狸闯荡，千万不要被坏人骗知道不？若是哪天现出原形了就专往脏地方躲，他们人类最爱干净了不乐意往那些地方跑的。”
说完他便依依不舍的消失在雾中。
江已找到一处水塘，蹲下来努力练习着微笑，却总觉得怪怪的。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见到人就少笑，少说，少动。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