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听涛赌坊(三)
裴照在青梧镇南边一处巷子里落了地,领着他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成衣铺子前。
铺面不大,门口挂了两排半新的衣裳。推门进去,一个中年掌柜正坐在柜台打盹,听见有客人进来,这才抬起头。
“两位客官,是买还是租?”他目光在裴照身上一转,又落到容琏脸上,笑得眼尾起了褶子,“看两位这气度,是学宫下来的贵人吧?想要什么样的?”
“这是我师弟,从小宅在家里。”裴照按着容琏肩膀,把他推到前面,“今晚去听涛赌坊,带他见见世面。”
容琏回头瞪他一眼。
谁带谁见世面?朕见过的世面,比你三辈子加起来都多。
只是这话没法说,他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转向掌柜,一板一眼地拱了拱手:“麻烦掌柜的了。”
“公子客气了。”掌柜赶紧摆手,笑意更浓,“赌坊那种地方,就讲究个体面。这位公子生得白净贵气,依我看啊,就应该打扮华丽点,越扎眼越好,不然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
“随你。”裴照靠着墙,姿态闲散,“钱好说。”
反正都是记奉宸府账上。
容琏道:“那我要最好的。”
裴照斜他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你说的,钱好说。”
“……”
掌柜在旁边听乐了,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从架子上取下几件衣裳,一件件在容琏身前比划。
这件月白的虽然也有几分设计,但在容琏身上却显得太素,压不住这张太过精致的脸;第二件灰色的款式太简单,不像是去赌坊寻欢作乐的公子哥……
直到一件玄色打底,袖口绣着金纹的衣服,才终于能衬得上这张脸——大燕尚玄,皇帝的龙袍就是玄色,而民间流通的玄色衣服大多也都非富即贵。
掌柜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公子您看,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穿在您身上,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贵人似的。”
容琏伸手摸了摸料子,触感细腻,虽比不上宫里雀绒的分量,却也算得上上乘。
“行,就这个。”容琏点头,随即自然而然地把手臂一抬。
然后等别人给他穿。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掌柜捧着衣裳,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位公子抬手是要做什么。
“……”容琏的胳膊僵在半空,慢吞吞地放了下来,“我自己来。”
“你会?”裴照问。
容琏不理他,捧着衣服走进了帘子后面。
裴照等了很长时间,听着里面的动静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掌柜已经自觉退到了柜台后面,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憋着笑。
“林砚,”裴照开口,“穿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又过了一会,帘子后面才传来一句:“这带子绕来绕去的,太难系了。”
裴照掀开了帘子。
容琏站在镜子前面,那身玄色衣袍已经套上了大半,只是前面的两根系带被他打成了一个不成样子的死结,系不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
“让开。”裴照走过去。
容琏往旁边侧了侧身,把带子递过来,动作行云流水,胳膊一抬,下巴微微抬起,甚至连眼睛都没朝这边看。烛火从外面斜照进来,落在他朝着裴照的半张脸上。
眉是淡的,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被金纹一衬,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之前在明伦堂、在演武场看着病恹恹的一个人,套上这身衣裳,忽然就不像裴照熟悉的那个病秧子新生了。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再怎么低贱的人穿上锦衣华服,也显得矜贵无比,但容琏不一样——是要反过来,这身华贵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才总算配得上他这个人。
仿佛这人生来就合该高高在上。
暖香从隔壁的酒肆飘过来,混着成衣铺里旧布料的味道。裴照低着头,手指在他腰前来回穿了两下,把那条玄色的束带重新理顺,绕过去,收紧。
“你上次说你晕血晕针,”裴照一边系带子一边道,“结果今天连衣带都系不明白。”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容琏理直气壮。
“没关系,”裴照打了个利落的结,松开了手,“……就是觉得你活到二十岁,挺不容易的。”
容琏没听出这是在损他,还认真点了点头:“确实不容易。”
他每天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玄衣加身,那点病气反倒被压了下去,衬得他整个脸都亮了一层,眉眼精致得有些过分,凤目微挑,站在昏黄的铺子灯下,竟真有几分说不出的贵气。
掌柜在柜台后头看直了眼,忍不住又夸了一句:“公子这一身,真是……”
容琏低头理了理袖口,又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比宫里的差远了,但勉强能将就。
他顺口说了句:“行了,下去吧。”
掌柜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茫然:这是……让我下去?这是我自己的铺子啊?
容琏咳了声,飞快地补救:“……我是说,我们下去吧。天不早了。”
“嗯。”裴照淡淡应了一声,心里那点东西又冒了头,但他没戳穿。
听涛赌坊在青梧镇东头,离栖霞楼隔了整整一条街。人还没到门口,喧嚣就先迎了过来——吆喝、哄笑、银钱磕碰声,中间夹着骰盅砸在桌面上一声一声的脆响。赌坊门口挂着两盏一人高的大灯笼,上书听涛二字,底下有两个伙计在守门,见了两人这身行头,立刻堆起笑迎上来:“二位爷,里边请!”
容琏探头往里面看,只觉得眼花缭乱。一楼大堂灯火通明,七八张赌桌一字排开,每张桌边都围得水泄不通。灵石在桌面上堆成小山,幽幽地泛着光。人头攒动,容琏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被这么多张陌生面孔、这么大的声浪兜头罩住,在门口站了半晌,都没迈开步子。
裴照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两只手不自觉攥住了自己的衣袖,站姿还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在这三教九流的赌坊里格格不入。
裴照伸手按住容琏肩膀,把人往赌桌那边引:“既是带你见世面,总得像那么回事。”
“看看就行了,我们不是来查……”
“嘘。”裴照低声打断了他,“这赌坊这么多人,你当他们眼睛是瞎的?今晚我就是来带你见世面的,先随便玩玩。”
容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一楼大堂里最热闹的是骰宝那桌,围了乌泱泱一大圈人。荷官是个眉眼周正的年轻男子,手法很熟练,骰盅在他手里转出一道残影,落在桌面上闷响一声,四下里立刻炸开一片吆喝。
裴照领着他挤到桌边,给他介绍:“骰宝是最简单的,押大小。荷官摇三颗骰子,加起来十以上是大,十以下是小。如果三枚骰子全都一样,就是豹子,不管你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