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缠足莲
二人一前一后从西苑退了出去,此时金乌吝啬的尚未普照大地,道旁的楸树叶便也因此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沐浴在阳光里。
半明半晦,将明未明。
正如一个即将走向凋敝的王朝,苍穹之上笼罩着的时卷时舒的乌云。
蔺德安显然不是很高兴,撩袍行在前面,并未迁就顾济明的步伐。
顾济明轻咳了一声,半眯着眼笑道:“欸,等等我,九千岁?蔺掌印?退思先生?”
“顾阁老有事?”蔺德安听见身后人喊他,于是顿住脚步,瞥了他一眼。
“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套犀牛角素笔架与一方蝉型澄泥砚,听闻您素来爱重这些,改日我托人送到退思先生府上。”
蔺德安揉了揉手腕,镣铐留下的伤仍历历在目:“那咱家便笑纳了。”
“仲渊啊,你既为元辅,也该好好管下手底下的人了,若是他们再将手伸到咱家这来,他们自寻死,可不是廷杖一顿便能抵消了。”蔺德安沉思默想片刻,登时火气上来,冷哼一声道。
“这个……退思先生说的是。您这是去哪啊?”顾济明面色惶恐,连声附和,恭敬如是。
蔺德安听完笑了一声:“去西四牌楼,瞧一眼咱家那个干儿子。对了,仲渊。圣上的意思很明了了,既然那个瘦马是你的人送的,为避免夜长多梦,便由你来解决罢。”
他说得轻松,顾济明却哆哆嗦嗦埋下头,僵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此时一阵风吹来,楸树叶在空中摇曳飞舞几圈,最后堪堪落在地上,顾济明斜睨了一眼,一脚踩了上去。
口中嘟囔着什么,匆匆不知往何方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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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蔺德安与顾济明辞别后,的确如他所言去了西四牌楼。
“刑部的人把他押在这,他没绝食寻死么?”
蔺德安抬手重重地敲了敲木门,进了看守官的席棚,问道。
看守官揉了揉惺忪睡眼,方才看清来人,忙扑通一声跪地:“小人失礼,九千岁屈尊大驾,怎的也不提前招呼一声。蔺督公、蔺督公他本来是这样,后来、后来……”
他是个胆怯的性子,一说得急,便面色通红,支支吾吾连带着话也含糊不清。
蔺德安有些不耐的“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期间冯大人似乎来挑衅了几句,后来、后来……”
“后来来了个姑娘,小人猜测是蔺督公买的那个对食娘子罢?想来美人好言相劝,督公自是听的。”此时又进来个看守官,呵斥那人道,“叫你平素整日睡,掌印问你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快滚。”
“那督公整日枷号跪在那,又不乐意走,左右在这棚子里也能瞧见嘛。”那人挨了一顿训,抬手虚指着棚外西侧,不禁埋怨起来。
蔺德安明白他们瞧见的那个女人不是瘦马,心中嗤笑蔺翦嘴上说的好听,到底还是俗人。此时顺着那人指的方向,他瞧见了端正跪在地上的蔺翦:
“得了,其余咱家不论,肯吃饭便好。他想吃什么给他买,余下的钱便赏给你们了。”
蔺德安语气虽说嫌恶,却到底还是丢了一两银子,继道:“告诉蔺翦,他若是能捱过这几日。不过是个女人,他若是想讨要,哪怕是坤宁宫的,咱家也能寻个法子送给他。”
“掌印这是想要督公活的意思?”
看守官手中捏着那一两银子,望着蔺德安远去的背影,扣着手指疑惑道。
“整日睡觉,你可算聪明一回了。”
另一个看守官员毫不客气的从背后踢了他一脚,那人疼得“诶呦”了一声。
“可是掌印不是素来不喜他吗?”
“你养一条狗,养了十几年,能没一丝感情吗?”
那人一激动拍股笑道:“你这样说我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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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一晃而过。
当蔺翦被狱卒卸去百斤重枷时,他直起身来睁眼看着天上熠熠生辉的太阳,顿觉有些恍惚。
头晕目眩,不辨方向,甚至伴随着耳鸣。
身上的囚衣早已残破不堪,上面全是围观者吐的唾沫与各式烂叶。
蔺翦垂首闻了一下,险些将自己熏吐,这副模样,真是好生狼狈,与十几年前街口乞讨的自己有过之不及。
还不如死了算了,他轻轻攥住腰间的狼牙坠。
也不知道郑七这几日有没有好好替他喂豹房里的狼。
“贺督公刑满,大难不死,本官来接你。”沈九皋一面说着一面在他脚上套了个东西,哂笑道。
蔺翦揉着酸痛的脖子,后退一步,道:“这是什么?”
“那什么,缠足莲,诏狱新制的玩意儿。掌印说你虽不久便要去督军,可到底是待罪之身,在圣上面前要做足样子,所以特地去镇抚司讨要的。”
“要戴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