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第105章 石阶还认得她
第二天上午,顾绯和沈聿去了永安道七号。
永安道不长,两侧是老骑楼,底层是铺面,楼上住人。招牌新旧交叠,繁体字竖排,红底白字,漆色斑驳。
七号铺面,现在是一家茶餐厅,招牌叫“永记”。早上九点,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几个老人坐着喝早茶,报纸翻得哗哗响。
顾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她先看门楣——照片里那块旧匾的位置,现在挂着一块“永记”的塑料招牌,风一吹,角上翘起来,露出底下一小截深色的木纹。
她再看门槛——照片里林晚脚边,有一级磨得发亮的石阶。现在还在,只是被水泥抹平了大半,边缘露出原来的石头颜色。
二十六年,店换了,招牌换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那级石阶,还认得她。
照片里的旧匾没有了。门楣上挂着霓虹灯管,白天不亮,灰扑扑的一截。
她穿过马路,站在门前——正是照片里林晚站过的位置。她回头看向沈聿。
“帮我拍张照。”她说。
沈聿没问为什么,拿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
拍完,顾绯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她,站在永记茶餐厅门口,表情平静。
二十六年前,林晚站在同一个位置,笑得明亮。
“留个念想。”顾绯说,“将来要是有人问起旧窗书店,至少还有人知道它门口长什么样。”沈聿收起手机,没说话。
两人进了永记茶餐厅,要了两杯奶茶。店里改得面目全非,但靠窗那面墙还是老式的满洲窗,彩色玻璃拼着花纹,阳光透进来,落一地碎金。
“我妈说,她刚去港城那年,人生地不熟。”沈聿忽然开口,“整条街,只有旧窗书店的老板娘不催她走,还让她在店里坐到打烊。后来她下班早,就去那儿坐一会儿。”
“那家店的老板娘,姓宋?”
“对。我妈叫她宋姨。”沈聿说,“我妈回内地那年,宋姨送了她一本书,说‘留个念想’。后来那本书,她看了一辈子。”
“是《故城》?”沈聿顿了顿:“是。”两人都没再说话。
阳光从满洲窗的彩色玻璃里漏进来,在桌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彩色光斑。
顾绯低头喝了口奶茶,问:“沈总,那本书——你后来,读过吗?”
“读过。”沈聿说,“读了好几遍。每次读到第119页,就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那一页的边上,我妈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沈聿顿了顿,“我小时候看不懂,后来每次读,都装作没看见。”
“写了什么?”
“四个字。”沈聿说,“——‘等人来取’。”顾绯握着奶茶杯。等人来取。
沈聿母亲,在《故城》第119页边上,写了“等人来取”。她等的,是谁?
过了很久,沈聿说:“我妈走之前,让我有空来港城,替她看看宋姨的店还在不在。我来过几次,店已经不在了。”
“今天,总算有个正当理由,把这条街再走一遍。”顾绯握着奶茶杯,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自己今天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查林晚。
也是替一个,把《故城》看了一辈子的女人,看一眼她朋友的店。从茶餐厅出来,两人沿着永安道慢慢走。
顾绯在回忆照片里的位置,比对哪棵树的年纪对得上;沈聿走得慢,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街尾,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苏晚晴的脸。
“沈总,顾总——好巧。”苏晚晴今天穿得很素,白衬衫,头发挽起来,“两位也来港城?”
顾绯:“出差,处理点版权的事。苏总呢?”
“重读会第一站定在港城,我来踩点。”苏晚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顾总和沈总,一起出差?”
“碰巧。”沈聿说。
“那可真巧。”苏晚晴笑了笑,话锋一转,“顾总,听说您最近在查《故城》的作者?”顾绯:“程老师说的?”
“出版圈就这么大。”苏晚晴说,“顾总要是对老书感兴趣,我倒是可以帮忙——远景那边,毕竟代管着《故城》。”
“远景连作者都找不到,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苏晚晴的笑容淡了一瞬:“……是。作者那边,确实有点麻烦。”顾绯心里有数了。苏晚晴知道“林晚”这个人的存在。
但她——至少她表现出来的——不知道林晚的下落。她在试探顾绯,查到了哪一步。
“对了,顾总。”苏晚晴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我爸最近让人盯着港城的旧档库,说是有档案被人动过。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本事,摸到那里面去了。”
顾绯不动声色:“苏先生对港城的档案,也这么上心?”
“做生意的人,档案就是底牌。”苏晚晴说,“底牌被人翻了,总得知道是谁翻的。”
“那苏先生翻出来了?”苏晚晴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顾绯也没再问。但她心里清楚——苏晚晴说的,是沈鹤鸣查旧出版集团档案库的事。苏建国已经察觉了,正在反查。港城这潭水,现在浮着三条线。她查林晚。沈鹤鸣查档案。
苏建国查“谁动了档案”。三条线,都踩在1998年那一年上。
“顾总,”苏晚晴临上车前,意味深长地留了一句,“港城的老东西,看看就好。翻太深,容易硌着手。”
“多谢苏总提醒。”顾绯说,“不过——硌手的,未必是翻的人。”
苏晚晴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上了车。黑色商务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聿站在顾绯身边,等她收回目光,才问:“她说的‘老东西’,是你查的那些?”
“也是你爸查的那些。”顾绯说。沈聿没说话,但目光沉了下去。
顾绯看着苏晚晴离开的方向,慢慢把今天的对话又过了一遍。
苏晚晴知道《故城》的作者有问题,也知道远景“找不到作者”。
但她没有提“旧窗书店”,没有提“永安道”,甚至没有提她父亲的名字——她从头到尾,都在用“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