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命运
“……年轻人嘛,遇事不要那么冲动,凡事多想想,先调解调解……”
“是是是,是是是,您教育得是……”杨树仁边回头给送他们出警察局的男警陪笑,边手上暗暗使劲,赶紧把前面的顾旸和穆理理往外推。
果然,这警察两手插兜皱眉看着看着,还是觉得顾旸的状态说不上哪里不对,“哎——”
他才出了这一声,杨树仁就又退回来半步,笑脸又挤回他的面前,“哎同志同志,刚才不都问完了吗,就是那老头强闯民宅,虽然他说自己喝多了走错了吧,但事他总干了吧?”
“又打人,又破坏东西的,你看把我兄弟吓得,他一直有点神经质,从小也胆子不大,你看这吓得都不会走路了,得跟人家拉小手才能走动……”
警察瞥了眼已经走远一个搀一个的小情侣,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摆手不想听他瞎扯,杨树仁却又眼尖地挪到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再说刚才里面你们也看过了,我兄弟是真的被打的很惨,都青了红了。”杨树仁又把手机里脸上的巴掌印,和肚子上青紫的拳头印两张照片掏出来,今晚上不知道第几次地当作证据塞到警察面前,“总不能非得肋骨断了,或者上不来气了才算受伤吧?你们……”
“得得得,你们赶紧走吧。”
他本来也只是想顺口多问几句,这时候也就作罢了:“你们这事本来就不大。”
杨树仁笑了笑,却没立马离开,忽然追问:“那那老头呢?”
“他呀,他也不大,顶多拘留几天教育教育就出来了。”
年轻人嬉皮笑脸的劲收了收,沉默了一会才笑着补充:“那我们那会说的那些,听说他经常虐待——”
警察抬手打断了他,在暴雨乍停蝉鸣阵阵的夜里长出了一口气,“这事你就别纠结了,管不了。没有别的丢猫丢狗的人报警说虐待的是自己家的宠物,那就不能算损害他人财物,不然还告他一个危害公共治安啊?回去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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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来得也急,去得也快,大概也就下了二十分钟,现在空气清新,蝉鸣鸟叫,照理原本这样的夜晚里穆理理的心情不会差。
杨树仁本来打算开车送他们回家,可顾旸沉着脸色小声说,他想带穆理理去个地方。
“反正这个点了,天也快亮了,那你就先回去吧。”
杨树仁的表情仍不掩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行,你们注意安全。”
等就剩他们两人后,顾旸却并没有率先说话,只是恹恹地垂着头,疲惫的脸上想要展露笑容,却没成功,以至于笑得特别难看。
直到穆理理说:“猫咖里你说的那些事,我听见了。”
她感受到手里紧紧握着的手很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只手其实已经由一开始的冰冰凉凉逐渐恢复了些许温度。
穆理理最开始主动抓他的手是在一片漆黑的店里,她想摁住他,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来,后来在来警局的车上则是出于安抚,再后来就是想松开也送不开了。
顾旸无意识地攥紧了她,太紧了,她手背其实有些痛,但她并没有说明。
顾旸还是没说话,于是穆理理摇了摇他们相牵的那双手,尽可能地缓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边走着,边从他身前歪头探过来,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
顾旸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半晌,声音才终于闷闷地传出来:“……你会哭的。”
穆理理顿时一怔,然后掩饰似的重重朝他背上打了一下:“我才不会!从小到大我就没哭过。”
可顾旸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却依旧低声又绝对地强调:“会的。”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刚下完雨,夏天凌晨刮来的风竟然也有点渗骨头。
穆理理无意识地搓了一把自己穿着短袖暴露在外的胳膊,赶紧把话题从“她到底会不会哭”上倒回去。
“但如果你告诉我的话,起码我就会知道,你找到它了。所以它没丢。”
身边的人忽然快速地抖动起来,穆理理再次把视线从自己的脚尖上移过去,发现是顾旸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因为他竭力想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却有些徒劳。
他竟然看起来到了崩溃的边缘……像是要哭了。
顾旸的脚步停下了,穆理理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去看,看到一棵参天大树。
刚刚她的注意力全在顾旸身上,没注意是在往哪走,现在才发现,居然是回到了步行街的那棵大树下。
也是,如今她知道了乐乐的事,顾旸是会想来这里看看才对。
虽然这里只有她埋下的一颗铃铛和一条红布……
“不……它丢了……”顾旸颤抖着哽咽道,“它丢了,它就是被我弄丢的,是我傻得摘掉了你戴给它的铃铛……我拿走了,我全拿走了……所以它才会被当作没人养的小狗带走,是我……”
他说着说着,就抬手捂住了脸,因为后来泪水还是没有被截停,于是另一只手也放开了她,也去承担阻止眼泪决堤的任务。
穆理理那只骤然被放开获得自由的手在他背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了下去,轻柔地安抚着。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发现顾旸其实不是对着她埋铃铛的位置哭的。
穆理理这时候还在心里想,顾旸还真是蠢,哭都能哭错坟。
身边的人影忽然一矮,穆理理还以为是他哭得失力腿软没站住,没想到再低头就看到顾旸伏在花坛边上,是他主动蹲下来,拨开了这里星星点点分布着野花的草丛。
那后面是另一个圆圆的小土堆。
顾旸再也忍不住,扭过身来委屈无助地看向穆理理。
“理理……乐乐,乐乐它,它在这里啊。”
这下换穆理理失力脚软没站住了,她觉得一阵眩晕,一阵恍惚,不知道怎么搞的,人已经跪了下来。
凌晨五点,两个成年人就这样滑稽地并肩跪在花坛旁,不明所以地又哭又笑,早起扫大街路过的环卫工人都不敢靠近。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缘分。
这么多年,她每次想起乐乐的时候就会来到这棵树下,却从没想到乐乐竟然真的……真的在这么近在咫尺的地方。
她不知情的时候讲给乐乐的日常,说出口的那些以为再也不可能被它听见的话……其实它都听见了吧。
这次换她支撑不住了。
“是不是很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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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理理坐在长椅上,顾旸靠在旁边,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刚才滑稽可怜的姿势不记得持续了多久,穆理理用她红肿的眼睛低头一看,果然,她的两个膝盖也红了。
穆理理曾经设想过很多种有朝一日她得知乐乐的去向后的反应,可真正得知真相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愤怒与不甘好像早就耗尽了。
她感觉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冷水,最后就只剩酸楚。
原来你一直都在这。
……原来你走得这么痛苦。
……你们都这么痛苦。
她不知道到底该高兴还是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