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铃铛
崔叔苍白地笑了下,还想挣扎:“小顾是吧?……咱们前几天见过的,我记得你,你不记得我了?”
眼前的人并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崔叔感觉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在颤抖,让他有种骨头要被掐断的错觉。
他手电的强光束还停留在年轻人的的脸上,可他不但没躲,反而像感觉不到刺眼白光的存在似的,几乎可以说是迎着光看过来……就为了将光束后他脸上的任何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崔叔莫名产生了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能否看清自己的脸,反正他能看清对方的。
手电筒光照清楚地映出顾旸脸上的表情,目眦尽裂,怒火与痛苦反复翻涌。
他就用这样慑人的眼神注视着崔叔,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半晌,终于颤抖着说出了话,声音却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有些紧涩。
“我终于……我终于抓到你了,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吗?”
顾旸看到眼前的中年男人在他的逼问下身体一颤,但表情很迷茫。
他竟然忘了。
他凭什么忘了?
崔叔:“小顾你到底——”
“别他妈这么叫我!”
顾旸赤红的眼睛恨恨地盯着他:“你在这装什么蒜呢?你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你怎么敢的?怎么敢在做出这种事情后轻飘飘地什么都忘了?”
每说一句他就靠近一些,最后逼的崔叔实在退无可退的时候,他就伸出空余的那只手,粗暴地抓住了他的领口,提了起来。
“这些年的每个雨夜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会逼自己去想你这张面目可憎的脸,我必须要让自己记得,我不能忘,三年五年,哪怕是二十年又怎样?”
顾旸说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做到站在这个人面前继续说完后面的话:“几年不见,你确实变了,变得老了、矮了,你那张恶毒的脸上多了皱纹,竟然也能在凶恶之余装一装良善了,但你那双眼睛还是一点没变,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崔叔被揪起领子,只有脚尖点地维持着平衡,可却依旧平静地看着顾旸,眯起眼睛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顾旸怒视着他,一把掀起了他的袖子,指腹掐在小臂上那块狰狞的疤痕上。
疤痕虽然已经随着时间的痕迹有些淡了,但依旧可怖,足以见得最开始的伤口有多严重,隐约还能看出,那是个牙印的形状。
“十五年前的一个雨夜……你杀死了一只小狗。”
顾旸说这话时几乎全身都在发抖,后半句也无法控制地声音越来越小,快要淹没在室外渐起的雨声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步行街、小区周边、学校门口,他全找遍了,最后回到第一次发现乐乐的那条路上,绕进了一旁的小道,穿过村子,在一个小树林迷了路。
他心里又着急惦记着小狗和穆理理,又想起看过听过的那些恐怖故事,害怕自己真的被困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
终于,在他可怜巴巴地在堆满树叶的泥坑里摔了进林子之后的第三跤后,他听到了人声。
就在不远处,有小孩子嬉笑的声音,顾旸欣喜若狂,囫囵爬起来,赶紧朝着声音的方向踉踉跄跄小跑过去。
他扒在树后远远一看,应该是附近村里的小孩,下这么大雨竟然也不想着回家,热热闹闹围成一团,嘻嘻笑得特别兴奋,不知道在凑在看什么
“好了。”
顾旸忽然听见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然后那人就从小孩堆里站了起来,高高大大的个头在小孩之间特别明显,周围的小孩一窝蜂凑到他起身的地方,围得更紧了。
他看到大多数小孩手里都捡了根树枝,戳戳点点,不知道在动什么东西。
蚂蚁?蜗牛?还是蚯蚓?
男人忽然朝后看了一眼,因而就看见了顾旸,但他只意外了一瞬,很快就继续挂上那张无害的笑脸,还在雨里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可以到近前来看。
也是在这时,顾旸看到了他手上的液体,他刚迈动准备靠近的脚步因而停下了。
鲜红的,粘稠的。
在雨水的冲刷下顺着男人手指缓缓流淌,滴落。
——是血。
顾旸起初以为是他在流血,可他手上的鲜红明显在一点点减淡,很快就融入了雨水。
不是他的血。
顾旸浑身发冷,被雨浇透的身体这时候才迟钝地打了个寒颤,他终于听见了之前淹没在雨里被他忽略掉的细微声音:“呜……汪呜……”
有个小孩笑着仰起脑袋,问那个男人:“它这样是不是就死了呀?都不跑不动了。”
男人收回了在顾旸身上的视线,摸着手边小男孩的头,温柔地弯下腰说:“不,还能玩呢。”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落进顾旸耳中,那么清晰。
“我们可以玩拔牙的游戏,还有剪指甲、夹汤圆……”
小孩咯咯笑着:“我最喜欢吃汤圆了。”
男人在插嘴的小孩后颈捏了一下,警告性地一摇手指:“这你可不能吃,多恶心啊,我们可以带回去给小猫吃……”
“啊——!啊——!滚开!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叫喊着冲进人群,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拨开两边的小孩,直直冲向他们围定的中央。
“你干什么呀!这是老崔先发现的,要先跟我们玩!”
“就是!你从哪里冒出来的,要先排队!你这样我们还不带你了。”
……
他们说什么喊什么顾旸好像都听不到了,他眼里只有他的小狗,他和理理的小狗,他们一起养了好久起了名字的小狗……
“乐乐……”他哭了出来。
上个月顾旸才过完13岁生日,他还很小,他也害怕、惊恐、恶心。心脏在胸腔跳得快要疯掉,本能告诉他的四肢他想要逃,可是,可是……可是眼前是他的小狗。
他在推搡和谩骂中跪了下去,身体下伏,剧烈颤抖的身体罩在他的小狗身上,感受得到柔软的黄色毛皮,也感受得到尚还温热的血肉。
它还在呼吸吗?
它的肚子好像在抽动,它还活着吗?
他能救下它吗?
身上的踢踹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听到有个女人远远喊了声谁的名字,后面紧跟着骂:“还回不回家了?!死外面不吃饭了??”
很快背后的人群鸟雀般散了,顾旸却还趴在原地没动。
他发现他身下的小狗不动了。
后来他满脸泪雨泥地挣扎着爬起来,带走埋了乐乐,这时他边跑边哭才听见——
“叮当,叮当。”
他怔怔地伸手在兜里一摸,正是那颗中午被穆理理绑上红布的铜铃铛。
它本来该出现在乐乐的脖子上,本来该证明它是有人要的小狗,本来该救下它……
他现在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