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花神像
“昨儿我家郎君遵尚书大人吩咐,去礼部取的花神娘娘像,往年皆是他做这等差事,他认得那盒子,便未曾检查。谁知今儿一早打开,这怎么,怎么就成了太皇太后的画像呢……”
孙夫人哭肿了眼睛,肝肠寸断哀喊。
“我郎君为官十年,时时谨小慎微,他如何,如何会这般糊涂啊……”
“只怕不是孙侍郎糊涂。”
闻鸳道。
她打量香案上的那幅美人图,心中已有了盘算。
太皇太后是端王的生母,因母族功高震主,遭太祖爷禁足多年,直至先帝登基才追谥太后。画中人俨然身着贵妃服制,落款为靖宜二年,乃是太祖爷登基之初所画。
这等封灰落尘的旧物,岂会平白无故,与祭祀用的花神像置于一处。
除非,别有用心之人蓄意为之。
至于是当朝还是端王,她暂拿不准。
但可以笃定一点。
不论最终是百官的唇枪舌剑刺向端王,抑或端王借此震慑朝廷,亲手取来画像的孙侍郎都难逃一死。
“故而,阿鸳。”
孙夫人手忙脚乱擦干泪痕,一把抓住闻鸳这棵救命稻草,殷殷望她。
“京中属你画技最好,可否请你临摹一幅花神像,救我夫郞性命!”
人命关天,闻鸳如何忍心拒绝。
可她从未见过真正的花神像,不知个中规矩讲究。况且,无纸无笔,无墨砚颜料,她亦有心无力。
她拂开孙夫人的手,叹道:
“并非我见死不救,眼下无笔无墨,我以何作画?”
“这……”
孙夫人登时犯了难。
笔墨尚且好说,来此参加祭礼的官员或有文人骚客,随行备着。
难的是颜料与宣纸。
祭祀所用黄纸与画像上的白宣不同,旁人一眼能瞧出来。这颜料更是难求,纵然快马加鞭,去最近的铺子买,来回也须近半个时辰。
唯恐等不到东西买全,东窗事发,孙侍郎已被问罪了。
孙夫人于殿内环顾一遭,咬了咬牙,居然动手将太皇太后的画像翻了过来,覆背朝上铺展开。
“阿鸳,就用这个画。”
闻鸳忙按住她。
“此为太皇太后的画像,若有污损,是大不敬之罪。”
“管不了那么多!”孙夫人似下定决心,喘着粗气道,“左右是死人了,我郎君活命要紧!”
她急昏了头,闻鸳则旁观者清。
孙侍郎拿错画像绝非巧合,幕后主使认得这副画像,倘使当场揭穿,孙侍郎一样活不成。
“姐姐别急,”她边安慰孙夫人,边寻找花神殿中有何能用之物,“我想想办法。”
祭礼尚未开始,花神殿内仅她们二人与花神法相金身相对。案头有香,台下有今晨采得的鲜花,写表文的册子密密麻麻全是字,想来是不能用了。
她左顾右盼,竟找不出一样。
为免孙夫人再打那画像的主意,她就手卷好放到一旁。不料心神不宁,卷轴碰到香炉,一点香灰洒出,恰落于袖口内。
雪白内衬染上点点乌黑,越掸越浓。
“我来,”孙夫人接过卷轴,“你衣裳金贵,别弄脏了。”
“等等!”
闻鸳灵光一闪,蓦然抓住她手腕。
“衣裳,我的衣裳,香灰!”
“什么香灰衣裳?”
孙夫人不明所以,呆愣愣瞧着她。
闻鸳来不及解释,脱下发间珠钗和那件天水碧的袄子,算好尺寸,以金针裁下一块四方内衬。
虽是绢帛,胜在雪白无瑕。
幸而祭礼中站在最前面的皇上也要与花神像相隔十余尺,这个距离看来,分明和寻常宣纸无异。
她随便取了根修剪好的花枝子,蘸香灰落定一笔。
花枝有水,香灰有炭,画在绢上浓黑如墨。
孙夫人大喜过望,掩面泣道:
“天无绝人之路,我夫郞有救了!”
“事不宜迟,”闻鸳道,“我从未见过花神像,还请姐姐告诉我,那幅画像是何模样。”
孙夫人抬起头,意指香案后的花神木像:
“三年前新皇登基,礼部的画师就是照着这尊雕像画成。”
“好。”
闻鸳应下,迅速将那雕像端详一番,几种需要的色彩记在心间,复从各团鲜花中辨认。
“劳烦姐姐,取姚黄、碧桃、丁香、蓝芙蓉四种花瓣,深浅花叶各要一些,碾碎加水。”
“是,我这就去办。”
孙夫人着手捣花汁,石块相碰叮当响,闻鸳对着眼前的花神木雕稳住心神。
虽未必能成行。
但若能救孙侍郎一条性命,何妨一试。
她沉下思绪,凭花枝简单勾勒轮廓,细微处换成月季叶的叶尖,描出眉眼神采。待美人面跃然纸上,孙夫人不由惊叹,已与礼部的花神像有七分相似。
填色时,闻鸳指间易作一片娇软的牡丹花瓣。以之盛上些许花汁,缓缓倾倒,另一手执叶片推开颜色,不多时便泼洒一件桃红羽衣。
鹅黄为钗,魏紫作登云履,唯独花神腰带上的红玛瑙不可得。
孙夫人把各类赤色花瓣全试过一编,无论花色多浓艳,舂碎后始终觉浅。
旁的地方倒还好说,这木像镶嵌的玛瑙极为醒目,想必原画之上亦然。
她偷不得懒。
孙夫人面露难色,主动提议:
“阿鸳,要不,我再出去看看别的花?”
“算了。”
闻鸳心下一横。
抬手摘耳珰,抿紧唇瓣,指尖用力于针尾按下。
血珠涌出,她眼疾手快,覆手印在画上。
玛瑙殷红如血,想是看不出甚差别了。
闻鸳捧起画像,孙夫人作势又要跪。
她探手虚扶,催促道:
“姐姐不必多礼,快些将此画呈给孙侍郎,请他取祭祀用的黄纸代替覆背,干净的树枝代替卷轴,能瞒天过海才好。”
孙夫人喜极而泣,急匆匆向她道谢后携画而去。
闻鸳亦松一口气,扶着香案席地而坐。此时方知,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她其实半点不似人前那样镇定。
适才只求为孙侍郎脱罪,竟全然未想过,假使事态暴露,太师府和卫进皆要受牵连。也终于想通,孙夫人为何不假思索求助于她。
既料定她不会见死不救,更因为,她身系太师府和西厂,皇上不会为一副画轻易治罪。
于是,将孙侍郎的生死荣辱与她绑在一起,才最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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